“你不想去救他?”夜尧也沉下脸,“还是你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废物,一丁点儿忙都帮他不上?”
婪厌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仍顽固地挡在门口,“激将法对我没用。我的任务本来就只有看守你。”
夜尧懒得再多说,撞开婪厌的肩膀,“你不去,我去。”
错身时,一道乌芒在余光闪过,夜尧旋身躲开袭击,重被逼回房间。
婪厌十指如钩,拦住他轻蔑地道:“他的安危,又干你什么事?别忘了,你只是我们的俘虏。”
“别恶心人了,我只是他的俘虏。”夜尧冷冷道。
“那他若是被抓,对你来说是好事才对。”婪厌嘲讽道。
两人相对而立,此刻无论是出于立场还是私人恩怨,都对对方厌恶到了极点。
其实夜尧知道,自己对婪厌外表的恶评纯属恶意,婪厌并不丑陋。
他不像其它半魅那样体态怪异、面生黑毛,只是唇色青白,比常人更显削瘦,客观来说,那张忧郁邪气的面孔呈现出了与众不同的姿色。
从小,面对生得好看的人,夜尧往往都能多出几分耐心,可他见到这厮的第一眼,就觉得十分不顺眼。
尤其是对那人说话的时候,婪厌故意装出的柔顺、以及黏糊糊的语调,简直像是滑溜溜的虫子爬过脚面,烦人得要命。
此时此刻,真是不想再和他多废一句话。
可惜,在这里打起来只会浪费时间。夜尧深吸一口气,刚要继续说服婪厌,就见他眯眼看了自己片刻,忽然改口:“我改变主意了。”
“既然你这么着急……”婪厌冷笑道,“我偏要把你打晕在这里,只能等我去救他回来!”
“你有病啊!”夜尧躲开他袭来的毒掌。
两人在房间里闪转腾挪,夜尧一边与之周旋,一边心里暗骂。他心脏跳得有些快,自方才起心底就涌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真恨不得生出双翅立马甩开这个不可理喻的人。
夜尧深吸一口气,语气柔和下来,无可奈何似的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忙着跟我争风吃醋。”
“你在说什么鬼话!”婪厌脸一绿,露出被恶心到的表情。
恶心到他就算夜尧赢了。
“不是争风吃醋,你为何非要坚持一个人去?和我缠斗这么久,只为了甩开我,还不是为了独自到他面前讨好卖乖?”
夜尧绕到桌后,接着说:“你放心,我绝不和你抢他第一跟班的位置,我能摆正自己的身份,无论如何都越不过你去!”
婪厌:“……”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先反驳“争风吃醋”、“讨好卖乖”,还是那劳什子的“第一跟班”!
夜尧被他充满杀气瞪着,一摊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再不出门,我们就真的要什么忙都帮不上了。”
*
游凭声足尖掠地,身影连闪,几息之间就把追击的玄宁卫甩进夜色里。
耳畔风声渐歇,嘈杂声远去,他脚步不停,穿出一条狭窄的巷口,一缕笛音飘然而至。
笛声幽幽,仿佛会被风轻易吹散,那细若游丝的音调却直往脑中钻。
游凭声脚下一顿。
以他的耳力,居然听不清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声音忽远忽近,一时像是天边传来的仙乐,叫人昏昏欲醉,再仔细去听,一时又好似从他自己身体缝隙里钻出来的鬼音,曲调诡异。
游凭声侧耳倾听,目光空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向一个方向走去。
缥缈的笛音如同无形的牵引,月色下,他穿过数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落在一座荒僻的院落里。
脚步落地的前一秒,他忽然清醒。
一道暗芒借夜色掩护,自背后射来!
不待脚尖落地,游凭声已腰身倒转,险之又险躲过这一击。
“能用笛音引我至此,还以为手段能有多高明。”游凭声迤迤然站定,掸了掸衣袖灰尘,“就用这么一支暗器招待我?”
“果然控制不了你。”暗处有人冷哼一声,声音里难掩遗憾。
低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听不出他藏身的踪迹。
“是你吧,天珠大师。”游凭声直截了当道,“别耽误彼此时间了。我站在这儿了,还不出来见一面吗?”
周围陷入一片寂静。
游凭声低笑一声,以天珠之前表现出的对他的忌惮程度,总觉得能幻听到对方此刻内心激烈挣扎的声音。
“还是这么胆小如鼠啊。”游凭声感叹。
“妖孽,休要猖狂!”天珠怒喝。
不知是真的被惹怒而现身,还是顺势而为,远处阴影里一阵黑雾扭曲,一个身披萨满袍的身影出现在空气里。
“铃——”
天珠二话不说,举起一只铜铃便摇动起来。
铃声以一种奇异的节奏振响。
音波每一次触及耳畔,都如浪潮拍打大脑,将眼前的一切蒙上一层虚幻之感。
天地在旋转,仿佛他踩着的并非京城地面,而是一艘随波逐流的小船。
同样的招数,游凭声不会中第二次。他心中早有警惕,任脑中风吹浪打,脚下稳如磐石。
汹涌浪潮里,某种异样响动悄然夹杂其中,难以分辨。
游凭声陡然偏头闭目,一道寒光擦着耳廓飞过,穿透他一缕发丝,钉入身后的土墙。
似乎是很满意他闭着眼反抗不得的模样,天珠畅笑一声,十指连弹,破风声接连响起。
不知名的利器潜藏在海涛声里,角度刁钻,招招奇诡,不断擦过游凭声的衣角。
也只限于他的衣角。
即使看不见听不清,他居然还能躲避!
天珠用尽全力,手腕抖得更急,铃声狂震。
狂风暴雨,惊涛拍岸。
游凭声紧闭双目,手指划过腰间,一泓银亮的水光于掌中乍起。
天珠才发现,他腰间缠着的竟不是玉带,而是一柄隐蔽性极强的软剑!
那软剑是相国珍藏之物,剑柄镶金嵌玉,华美似装饰品,剑身却无比坚韧锋利。
月光下,剑光如银蛇吐信,铮铮数声,暗器被剑身反弹回去,天珠慌忙起身,飞离的下一秒脚下岩石便被深深震裂。
铃声骤停,游凭声立于原地,薄如蝉翼的软剑犹在轻颤。
“我以为你费尽心思引我来,会有不少话想跟我叙旧。”他叹了口气,“怎么一上来就急着杀我?”
“我跟你有何旧可叙。”天珠以一种极其警惕的站姿与他相对,涩声道,“只恨上次没能除了你这妖孽,让你又作乱多日!”
“上一次?”游凭声道,“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我怎么觉得,你我应该早已熟识才对。”
这人一门心思把他看作死敌,若不是早有旧怨,总不能是前世因缘吧?
虽然不管是什么原因,游凭声都决定单方面把他当成精神病就是了。
“胡言乱语!”天珠口中呵斥,心里无比庆幸,萨满面具挡住了他此时难看的脸色。
游凭声眼角微动,捕捉到那一丝不协调。
即使天珠是出于谨慎才讳莫如深,也显得太紧张了些,言行并不自然。
除非——有第三个人在场。
游凭声目光移动之时,天珠忽然急切地再次出手,他探手从后腰解下一把短杖冲上来。
那短杖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粗壮沉重,游凭声手里只有一柄软剑,不能硬接,下意识侧身避开。
不想短杖擦着他腰腹扫过,只是蹭了一下飞扬的衣摆,便有种冰冷的气息窜入皮肉。那上面不知附了什么邪门的东西,又沉又凉,凝滞感瞬间爬上游凭声半边腰腿。
游凭声收剑疾退。
差点儿忘了,这不是单纯的古代,而是个有异常存在的低魔世界。他自己都不是人,萨满天珠显然有克制他的手段。
天珠发出一声冷笑,将短杖舞得虎虎生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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