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洪岭里都没有野人,京城里怎么会有?
“是吗?那、那应该就不是野人。”摊主丈夫磕磕巴巴地道:“……一定是妖物作祟!”
三人都明白了,摊主丈夫虽然目击到凶手,但一方面天黑、他惊慌失措,另一方面,他本就见识不广,描述不出太多细节。
不过对于夜尧来说,这些细节也差不多了。
出了门,夜尧若有所思道:“听起来是魅。”
“‘魅’?”沉默良久的游凭声忽然出声,“那是什么东西?”
夜尧看了他一眼,尽职尽责解释:“世人常将鬼魅并称,其实二者并不相同。‘鬼’乃人之魂魄,人死后魂魄离体,流连于世间,不曾投胎、也不曾消散,便成了鬼,单纯的鬼很难凝聚力量,所以世间少有鬼魂作祟之事;而倘若有人死后,魂魄仍然困于尸体之中,不得挣脱躯壳,便成了魅。”
顾明鹤一惊,“那不是相当于行尸走肉?”
夜尧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其游走于人间,与生前形貌并无不同,且留有生前神志,即使是亲朋好友也难以发觉。”
游凭声关注的是另一点,他道:“生人之气?”
“是,魅可以吸食生人之气。与鬼不同的是,魅通过吸食生气修炼,通常来说要更为危险。”夜尧:“害人越多,它们便会越强大;反之,若长时间得不到生气补充,魅会变得越来越虚弱,躯体也会更易受损,犹如真正的尸体,逐渐腐坏。”
游凭声眸光微闪,原来他是“魅”。
“不对啊。”顾明鹤意识到什么,疑问道:“如你所说,魅吸食生气后,形貌与生前无二,即使得不到生气,也只会尸身腐败而已。和目击者的描述不一样啊?”
“这也是我想说的。”夜尧眸光微沉下来,“我觉得……这件事是人为。”
“人为?!怎么会?”顾明鹤愕然,闻言,游凭声也一顿。
“百鬼不出一魅,魅极为罕见,若要自然生成,除非有人被抛尸于极阴极煞之地,魂魄才会被上升的地气禁锢,困于尸体之内。可京城地处龙脉,根本就没有生成魅的条件。”夜尧眸光微沉,说:“定然是有人以邪法造魅,驱使其作祟。”
顾明鹤:“那人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谁知道他会怎么想?”夜尧说,“那些邪恶的方术虽然危险,却往往能给施术者带来巨大的利益,驱魅害人,能得到的东西多了。最浅显的,那人可以靠魅增强实力,炼成一只魅,几乎相当于拥有一支军队;同时操控者还能将魅吸的生气提取出来,化为己用。”
想到某个人正潜伏在暗处,不知正打算做什么邪恶勾当,顾明鹤就忍不住有些汗毛竖起。
“不过,不用太急着担心,其实魅并没有这么好炼制。”夜尧接着道:“昨夜那只之所以外表怪异、体生黑毛,正是因为背后之人炼他时失了手,这一只并非完全体,实力远不如真正的魅。”
顾明鹤想到一种可能,失声道:“那人很有可能不止炼了一具!所以受害者才会遍及京师各地!”
不仅仅是有可能,是肯定不止一个吧。游凭声心说,还有一个就站在你们眼前呢。
嗯,最重要的是,现在的他看起来还成,所以他是成品?
还好,还好,幸好穿的是这具身体。要是成了那种半成品的魅,还不如重开得了。
三人走到巷口,夜尧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高大的槐树沉默伫立在摊主家的院子里,阴翳浓浓,远远看去一团混沌的黑暗,有种怪异的阴森感。
“你还在看什么?”顾明鹤顺着他的视线也回头,说:“凶案现场白天玄宁卫的人已经检查过了,我也仔细看过,案发过程你也知道了,应该没必要再看。”
“或者说,你还有什么手段,比如说在案发现场点燃一张符,能顺着那里残存的气息找到行凶者的踪迹?”顾明鹤突发奇想。
“我可没那么厉害,我师父都不会这种手段,你想太多了。”夜尧坦然道。
他来时还扛着一大个稻草架子,走时所有糖葫芦都送给了摊主女儿,此时一身轻松,耸耸肩说:“我是在看那棵槐树。槐木属阴,最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他们就把树种在门口,院子那个方位的风水还格外不好,难怪这么倒霉。”
顾明鹤:“你刚才怎么不说?”
夜尧:“我忘了?”
“那你等一会儿,我回去说一声,让他们赶紧把树砍去。”顾明鹤脚步一停,当即转身回去。
“你还懂风水?”游凭声问。
“触类旁通,知道一点儿吧。”夜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强调:“是真的只知道一点皮毛,不是谦虚哦。”
游凭声微笑道:“看不出来,道长看起来实在是相当博学之人。”
“不是说了别叫我道长了吗?”夜尧失笑,“总觉得把人给叫老了,你叫我夜尧就好。我今年二十二,你多大岁数?若比我大,你也可以直接唤我小夜。”
游凭声:“……”
他没有社恐的毛病,但绝对还没自来熟到这种程度。
自来熟本熟瞧着他,又一次眼巴巴地开口了:“所以,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就在这时,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音有好几个人,身上都带功夫。
“是玄宁卫。”夜尧看向巷口方向,他和薛霖约好了在附近见面,以万福巷为原点,从城东开始巡逻。
深夜里一片寂静,甚至能听到几名玄宁卫的谈话声,为首的薛霖正在交代手下巡逻的路线和注意事项。
夜尧分心听了一耳朵,再回头时,刚才还站在身旁的人已经在拐角消失!
“公子!”夜尧快步转过巷口,看着那道背影远去,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着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游凭声没回头,背对着他懒懒摆了摆手,“既然是有缘之人,一切就看天意吧。”
风送来他轻笑的声音:“若能偶遇三次,就算你我的确有缘。到那时,你自会知道我姓名。”
话音未落,夜尧已迈着长腿大步追上去,那道黑色身影却已消失在路旁厚重的树荫里。
好似一抹偶然闪过的幽魂,只留下轻飘飘的尾音被风吹入他的脑海深处。
深夜春风也带着凉意,一朵树花飘落在夜尧肩侧。
他愣愣摘下,一瓣一瓣掐去花瓣,面上浮现郁卒的神色。
“三次?这也太难了吧!”
他是修道之人,信鬼神之说,却从不信任缥缈不可见的所谓“缘分”。
莫说京城地域宽广、人口众多,两个人难以相遇;若是对方压根就没打算和他再见,此去之后直接离开京城、投入茫茫人海,天大地大,又该如何去寻?
一片片尚且水嫩的花瓣被掐落一地,只剩下光秃秃的花心。夜尧捏着花枝在指尖缠绕两圈,蹙眉深思。
或许……也不一定。
理智告诉他不可能,直觉却告诉他,那人不会就此远离。
京师重地,命案迭起,此时风雨欲来,诸事纷纭。对方此刻出没于此,扮演的又是什么样的角色?
背后有脚步声接近,夜尧回过神来,转身看到了薛霖。
“夜兄,你在瞧什么?这棵树有何不妥么?”薛霖瞧见了他孤零零站在风里的身影,疑惑走过来。
“没有不妥。”夜尧扔掉手里饱受蹂躏的花枝,笑道:“就是觉得这棵树长得不错,格外漂亮。我第一次见,是京城独有的品种么?”
薛霖抬头看了看,露出一缕古怪神色,“这是迎芳树,春日满树开花,的确好看。可是这迎芳花汁……若沾到身上,会留下刺鼻臭味,三天都洗不掉。”
他关心地道:“鹤山远在南郡,恐怕没有这种树,夜兄没听说过也不奇怪。我们还是不要站在这棵树下了……你没沾染到这花的汁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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