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凭声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颤抖的身躯上。自认识玉钧崖起,少年便犹如一颗劲风中不肯弯折的青松,即使被人踩进泥里、匍匐于地面,骨子里仍不曾服输过;而自从他成为明泉宗宗主的关门弟子,又契约了玄武神兽之后,更是恢复了名门弟子该有的自信与傲气。
此刻,他挺拔的身躯却佝偻起来,仿佛一瞬间丧失了所有力气。
成长到现在的玉钧崖,是师门中可靠的中流砥柱,在游凭声眼里却还是稚嫩许多。
“如果我是你,就绝对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报仇机会。”游凭声唇边挑起一丝捉摸不透的微笑,侧头看着他,轻飘飘地道:“只是动动手指,就能让恶贯满盈的魔头游凭声死在你手里,这可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荣誉。”
玉钧崖唇瓣抖了抖,流露出一丝自嘲,“我真的有过这种机会吗?”
“……你根本就没相信过我吧。”
倘若真的相信他,又怎会在这时醒来?真正潜心入定的人,绝对不会被身边声响轻易惊动。
受伤入定对修士来说至关重要,这时受到袭击十分危险,只有打心底里信任的同伴,才会被选择为护法守护自己。
这样可以全身心信任的人,过去游凭声从未有过,如今也只有一人而已。倘若轻易丧失所有警惕,把性命依托到别人手里,他也不可能在万众围剿的境遇里活到今天。
玉钧崖从他的了然里读出了自己的结局,神色变得悲哀。
他闭上眼,手指一松,拢在手心的婆娑通幽鼠掉在地上。
刚才游凭声将婆娑通幽鼠放在外面,作为另一个“护法”守护自己入定。玉钧崖把它迷晕,便再无其它障碍,只差一步就能依照冯西来的计划暗算他。
然而这小子也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能御剑杀人的手,颤抖得把药瓶摔了个粉碎。
一念之差,差以千里。
小鼠被硬邦邦的地面摔醒,懵然甩了甩头,小跑回到游凭声肩头。它依恋地蹭了蹭主人冰凉的面具,丝毫没有察觉刚才的变故。
“你不想报仇了?”
“我杀不了你。”
玉钧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缓缓站直身体,勉强撑起最后的尊严。
他做不到。
“游凭声”三个字,是刻在他魂魄里数十年的梦魇;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青年,是他冲破正邪之壁也想要追随的前辈——个中复杂的痛楚与纠葛,即使是玉钧崖自己也无法梳理清楚。
此时面对游凭声,他胸腔里依然灼烧着仇恨之火,满门屠尽的仇怨无论如何都难以遗忘;然而明明下定了决心,实施暗算的手抬起来时,却在还未接近之前就已经发起抖来。
对魔尊游凭声的仇恨与恐惧、对恩人的憧憬与亲近,矛盾而极端激烈的情绪掺杂在一起,让眼前黑衣之人的阴影仿佛一座他穷尽一生也难以逾越的高山——玉钧崖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对方会死在他手里、乃至死在任何人手里的画面。
玉钧崖脸色惨白,那绝望的样子已经是在等死了。
婆娑通幽鼠察觉到周围压抑的空气,疑惑地抬起前爪直立而起。玉钧崖长于驭兽,曾助它成长,婆娑通幽鼠对他天然抱有亲近之意,它向玉钧崖张望两眼,依偎着主人,小心翼翼“叽”了几声。
“我教过你吧。”游凭声垂眼逗弄着安然无恙的灵宠,声音里听不出波动,“面对强于你的对手,韬光养晦、寻其弱点是上计;若不得已直面对上,便须全力以赴。”
“你想杀我,要么抓住刚才难得的机会,孤注一掷;要么就把杀意藏好,既知道杀不了我,就继续潜伏,静待更好的时机。”
当然,玉钧崖只要对他动手,就一定会死在他手里。
不过要是刚才玉钧崖拼着一条命不要也要暗算他,游凭声也不是没有中招的可能。这样一来即便失败报不成仇,玉钧崖也算杀身成仁,一了夙愿了——愚蠢的是卡在当中,不上不下,那就什么都做不成。
现在玉钧崖暴露了自己,主动权全在游凭声这个“仇人”手里。即使游凭声高抬贵手放他一命,日后他也会心魔丛生,修仙路断。
这是意欲自毁么。
“所以,你就选择等死了?”游凭声不紧不慢地问。
——这般优柔寡断的无能蠢货,谈何报仇?
玉钧崖恍若听到对方“不成器”的失望评价。他脸色愈加苍白,心里难以抑制地升起浓烈的自厌。
“我当然不会束手待毙,与你一战,本就是我毕生夙愿。只是……动手之前……”
玉钧崖泛白的手指按住腰间剑柄,缓缓抽剑的同时,身上灵气颤动。
“叽叽叽叽——!”婆娑通幽鼠忽然急躁起来。
游凭声:“……”
玉钧崖对“束手待毙”的理解好像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他居然在试图斩断与契约兽的契约。
他倚仗的最大底牌本来就是驭兽术,要是遣散了契约兽再战斗,跟送死有什么两样?
游凭声真的会感到费解。
老实说,他不觉得自己是个多嗜杀的人,很多时候他甚至挺平和的,毕竟即使是他,也有赏识的对象,或是想要招揽人才的时候。
但是在他面前自杀的人未免有点儿太多了,就好像不自己动手,下一秒他们就要被魔尊扒皮抽筋、生吞活剥似的。
天知道,游凭声可从来没有折磨人的爱好。为什么修真界总是流传一些诸如他“喜欢听人生不如死的哀嚎”、“日杀三人以鲜血沐浴”的谣言呢?
总是被误解的前魔尊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过去落在他手上的人,总喜欢辱骂他一顿之后自爆,“暴戾恣睢、丧尽天良、十恶不赦……”类似的骂声让游凭声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即使是那些杀过不少人的大魔修,站在他面前时好像也能占领道德制高点,有资格替天行道似的。想要吃游凭声的肉、喝游凭声的血,好像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玉钧崖很幸运,他的话不多,动作也足够干脆利落,多余的举动没有引起游凭声的不快。
如果这小子也像那些人一样叽叽歪歪,控诉一番对魔尊的仇恨,恐怕他就要不耐烦了。
“你确定要这么做?”
“玄武属于明泉宗,我背叛了明泉宗……无颜再驱使神兽。”玉钧崖咬了咬牙,催动灵力断契。
他将契约兽看作伙伴,无意拖它们一起死。
遣散灵宠之后,其它灵宠是否能活下来只能听天由命,至少玄武不会有事。
他相信没人会想要伤害神兽。游凭声杀了他之后,如果想要驯服玄武……也无所谓了,只要玄武能活下去就好。
一片小型气旋缓缓在玉钧崖丹田处腾起,伴随着主宠之间的契约摇摇欲坠,婆娑通幽鼠感应到那片灵气中传来不详,焦躁地在主人肩头打转。
“叽叽叽——叽叽叽叽——!!!”
为什么要当着主人的面抛弃可怜的灵宠啊?!胆小的婆娑通幽鼠简直要被吓晕过去。
游凭声揉了揉婆娑通幽鼠的脑袋,并未出声打断。看着玉钧崖无异于自断手脚的一幕,他忽然一敲掌心,愉快开口:“神兽之躯,想必大补。”
什么意思,他难道是想拿玄武喂蛇?
那他和玄武断契有什么用?!
突如其来的戏谑像一块陨石砸中玉钧崖,他旋动的灵力陡然滞涩,噗的喷出一口血。
“不继续了?”
“……”中断的灵力反噬自身,玉钧崖如遭重击。
看在他够惨的份上,游凭声终于找回一点儿不存在的良心。他轻啧一声,“为什么不亲口问我呢?”
问他什么?难道他不是游凭声?
——显而易见,眼前之人正是血魔游凭声,他并未否认这一点。
那么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疑问的?
玉钧崖想要嘲出这句话,颤抖的嘴唇却好似被看不见的压力黏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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