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最值得信任的、全人类唯一一位精神力达到3S级别的Omega,竟然是敌方最高领袖。
这个消息还是他们的军事首领不咸不淡地说出来的。
不是,那还有什么好谈的?谁需要他们去拯救啊?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是时予主动叛逃,他到了虫巢,那些虫子捧着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对他做出别的事情?
他们后知后觉地想终止向虫族发出的无线电报。然而,为时已晚。
还没等元老们从icu里爬出来质问霍普金究竟是何用意,在递交完书面报告后,霍普金向帝国最高军事法院申请,以叛国罪对他本身发起军事诉讼。
这或许是元老院唯一一次有机会,理直气壮地将向来如铁桶般的军部长官告上审判席。
一直以来,迫于外敌的压力,整个军部对元老院来说,都是一块只能干看着、永远无法插手的铁桶。
就算千仞军里的戈林家勉强算有贵族血统,也被种种法条严加管限,严禁将利益置换的商人做派带入军队。
如果不出意外,霍普金的位置将会在未来交给时予手中,完成军事权力的转移。
时予是霍普金亲自抚养长大的小孩。尽管这个事实并未向公众公开,但元老院和军部的老人们都对此心知肚明。
时予治军的理念无疑也继承了霍普金,这意味着在未来至少百年之内,他们仍然无法插手军方的任何事情。
就算后来时予公开离开元帅府、分化成Omega、疏远了与霍普金的关系,也没有影响他们对此的认知判断——毕竟时予最终还是成为了军人,而不是某个被Alpha圈养在家的妻子和母亲。
霍普金没有伴侣,更别提留下孩子。未来军事统领的位置,一定还会是时予的。
……但是没人告诉他们,事情还能这么发展啊?
军事法庭的穹顶高耸入云,罗马柱上雕刻着帝国开国以来的每一次伟大胜利。
阳光从彩绘玻璃窗倾泻而下,将整个大厅染成一片肃穆的金红色。皇室的徽章悬挂在最上方,金色的双头鹰俯瞰着下方长桌两侧的元老们。
他们的脸色比雕花座椅上褪色的金漆还要难看。
原本被告席被设在了最低处,以便审判者能够从高处俯侍,从气势上形成压倒性的审判格局。
然而审判开始前,一帮被这犹如泥石流滑坡一般的现状赶鸭子上架的老头们面面相觑了许久。
最后,他们窝囊地让人下调了座席的位置,憋闷着等着霍普金给他们一个闹剧的交代。
霍普金没有穿着军装,坐在了审判席上。当然没有镣铐,因为警卫队也隶属于军队系统。
可这过分平静的状态,反而使得现场更加压抑。
“你在斩首行动结束后,向皇室递交述职报告时,提到你捡回来的那个孩子体质特殊,并且曾与科研院进行过联络。”
霍普金低头,手指很轻地拨弄了一下桌面上的扩音器,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是。”
控方停了一瞬,继续追问。
“可后来,你主动放弃了科研院进一步研究的提议。”
“是。”
“也就是说,”审讯官的声音逐渐抬高,“你早就知道他不是普通的人类孩子。你也早就知道他拥有虫母的可能性,却仍旧没有按照作战计划摧毁他?”
整个法庭里响起了细微的抽气声。
霍普金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沉默短暂而稳定,却像一块缓慢下沉的石头,让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你既然明知他是虫母,为什么不杀掉?为什么不在战争最初就彻底终结这一切?”
“霍普金元帅,”那人语调严厉,几乎像在对着全场发问,“你可知道,因为你的一念之差,人类在这场战争里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失去了多少本可以避免的未来?”
尾音回荡在穹顶之上。
霍普金声音平静:“我承认,我有罪。”
没有辩解,也没有推卸。
他说得太平静,反而让人更没法轻易把这句话当成敷衍。
“我在最开始没有完全执行原定计划。原因很简单——我在把他带回来的那一刻,就没有办法把他当成单纯的‘敌方目标’处理掉。”
“我知道他会说话,会看人,会怕冷,会在不舒服的时候蜷起来,也知道他会因为一口热汤、一个拥抱、一次睡前的陪伴而慢慢放松下来。”
“我亲手把他从虫巢里带出来,也亲眼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终于触到了某个极深的地方。
“我始终都对他拥有感情。”
这句话出口时,不少旁听席上的人都同时变了脸色。
“我的错在于,在事关人类生死存亡的问题上,我太晚才发现自己的私心。作为一个抚养者,这导致我没有能够为我的孩子充分地规划他的未来。”
一步错,步步错。
这是一条无法重来的路,但就算重来一次,霍普金也不认为自己能做得更好
整个人类历史都未曾有任何一条军事理论或者政治概念预收过——假如有一天,敌人的心脏变成了一个小孩,落到了你的手上。
你明知你接下来的每个举动都有可能在未来影响整个世界,但到底怎么做才是完全正确的?
如果把时予完全地当作一个人类Omega培养,也不是做不到。
无非是将小孩完全约束在府邸里,正是十多岁的培养性子的年龄,慢慢扭正成羞赧内敛的模样,足不出户就能远离战争。
这样的话,或许时予一生都不会接触到虫族,也就永远不会有事发的那一天。
但人类的寿命是有限的,虫族的寿命却漫长许多。
时予的寿数是否会异于常人,霍普金注定无法判断。
如果时予只是一个漂亮的、柔弱的菟丝子,就算能够被某个强势的Alpha丈夫圈养在象牙塔,时过境迁,总有一天还是会让残酷的现实暴露。
他无法预知时予的所有未来,在这份不确定面前,霍普金承认自己的无能。
他不能赌。
所以他希望,真相揭露的时候,要是他已经不在了,时予能够拥有和一个国家甚至种族抗衡的自保能力、愿意信仰并追随他的同伴和下属,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人类绞杀
他说完这些,法庭里反而比先前更安静。
因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霍普金并不是在替自己辩护。
他只是把自己当年做出那一系列决定的原因,如实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一个父亲,和一个统帅。
他分开的不完全,最终完全分不开。
“作为若干年前斩首行动的总指挥,我违背了作战指令,当以叛国罪论处。”
“等和谈结束以后,我接受军法的全部审判,并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不过,”霍普金最后说,“幸运的是这一天来得比我预想得早很多。我现在至少可以站在人类的立场上,为他的选择打开一条更方便的路。”
“时予,才是结束这场战争最关键的那把钥匙。不是任何一方的投降或灭亡。他站在中间,两边的炮火才会停下来。”
霍普金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微笑:“准备停火吧。”
·
和谈前夕,虫族将时予正式护送回人类领空。
虫族进入人类领空,没有偷偷摸摸、也不是冒险潜入,而是一场被全世界镜头同时注视着的归还。
星舰缓缓降落时,停机坪四周早已架满了媒体设备,灯光、摄像机、悬浮无人机、记录终端、军部的临时管制线,几乎将整个迎接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带着金属、尘土和消毒剂混合在一起的冷味,远处风声极轻,却压得人心口发紧。
时予从舱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现场有那么一瞬间,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袍,长发被一根简单的白色发带松散地扎在脑后,面色比失踪前更显得白净一些,唇色却鲜明,神情安静得近乎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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