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绷着脸来到了自己的卵面前,带着一种看零分试卷的表情居高临下地审视着。
也不知是被他的视线盯得受不了了,两颗卵中,原本正兴高采烈地微微摇晃的那颗小卵,见状怯懦了起来,骨碌碌地在原地旋转,转两圈停一下,再转两圈,像一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怎么弥补的小孩。
大的那颗还没有动静,安安静静地躺在垫子上,像一块圆润的、带着温热的石头。
哈格索斯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站在时予身侧,微微弯下腰,看着那两颗瑟瑟发抖的卵。
他的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妈妈的肚子只有这么大,只能生出这么大的卵。再大的话,会把妈妈撑坏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像是在说“看,妈妈是为了我们才受苦的”。可时予听出了那层薄薄的、小心翼翼护着自己脆弱自尊的意味。
他没有拆穿,只是盯着那颗小卵沉思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那是不是得等它们长得很大之后才会出生?”
“是的。”哈格索斯的语气轻快了许多,“妈妈可以用乳汁喂养它们,让它们长大。”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补充道,“当然,我建议让它们多多在兄弟姐妹里面历练一下。融合更多更杂的基因,才能够增加它们未来的生存几率。”
提到乳汁,时予又有些不自在,轻轻咳了一声。他缓缓蹲下身,扶住那颗正在不停转圈的卵。
卵壳的触感有些柔韧,底下透着坚硬,像是那种介于皮革和骨头之间的质地。他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要比外面高一些,温热透过壳壁传到指尖,像一个小小的、微弱的心脏在跳动。
里面一团小小的黑影,现在还看不出什么五官和四肢。可时予知道那里面有东西在看着他,在用一种他无法看见、却能清晰感知的方式注视着他。
时予的心脏忽然跳得快了起来。
他轻轻喊了一声:“诺厄。”
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那颗卵却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弹了一下,然后更加疯狂地在地上翻滚起来,撞到了旁边的大卵上,又弹回来,继续滚。像一个被叫到名字的幼犬,兴奋得找不到北。
哈格索斯侧过头:“诺厄?妈妈想给它赐名叫这个名字吗?”
时予愣了一下。
他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就是未来的那个诺厄,是不是就是那枚从黑市里被带到帝国、又在S18星球上被他捡回来的虫卵。
那个小小的一团银色的、会把自己缩成高尔夫球的、会没脸没皮地叫“妈妈”的诺厄。
如果是的话,那这枚笨笨的、憨憨的、动不动就撒泼打滚的小卵,倒也真的配这个名字。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故意弹了那颗小卵一个脑瓜嘣。
“看它争不争气吧。如果一直破不了壳的话,就不给它取名字了。”
听了这话,那颗小卵更着急了,在地上哐哐翻滚,撞得育儿室的地板咚咚作响,活像一个被没收了糖的小孩正在撒泼打滚,动静大得旁边几只正在孵蛋的工虫都忍不住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时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才将视线转向那颗异常沉默的大卵上。
这颗卵的体形足足是小卵的两倍有余,虽然还是比不上那些巨型卵,但和他的“兄弟”相比还是显得格外突兀。
按理说,它应该是更聪明的,更有灵性的,更能讨母亲欢心的。可是它毫无动静,无论刚才小卵怎么闹腾,它都纹丝不动,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头。
时予看着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卵壳。没有反应。他又戳了一下。
“你好。”
卵壳微微颤了颤,像是一个正在沉睡的人被吵醒了,不情愿地翻了个身。
里面缓缓冒出一团巨大的黑影,几乎将整个卵的内部都撑满了,黑沉沉地贴在壳壁上,与那些活泼好动的小卵截然不同。
时予皱了皱眉,又戳了一下。
这一戳,卵壳猛地一震。
里面的黑影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激烈地翻滚起来,带动整颗卵都在剧烈颤抖,震得垫子都移位了,咚咚咚咚的声音在育儿室里回荡,吓得周围的工虫纷纷退避三舍。
时予能感觉到那团黑影里有不止一个心跳,两种节奏纠缠在一起,一个快,一个慢,像是在打架,又像是在拥抱。
哈格索斯跟随着低下头来,端详了片刻,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可能是基因产生了混合。”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的基因吞噬了原本那枚卵的成长,现在里面分裂出了两个。”
“所以里面有两个虫子?”时予问。
“是的。不过到最后只会剩下一个。”哈格索斯的嘴角扯了一下,“没有双胞胎。”
时予忽然被闪电击中了。
他猛地转过头,震惊地盯着哈格索斯。
双胞胎——那不就是洛斯和哈格森吗?在黑市的时候,洛斯告诉过他,他和哈格森是从同一枚卵里爬出来的。一个先出了壳,然后利用这份优势剐坏了另一个的脸。
“怎么了,妈妈?”哈格索斯轻轻将他拥入怀中,像怕他摔倒。
时予没有回答。他被自己的念头钉在了原地。
面前的这枚卵是哈格索斯的孩子,不,是哈格索斯的转世。
时予记得有虫说过,当寿命走到尽头,虫子们会回到他的肚子里,重新变成胚胎,重新诞生。
哈格索斯还活着,他的卵就已经准备好了么?
他说不出那种恍惚的感觉。
“如果有一天你们的寿命到了尽头……会怎么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寿命?”
哈格索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还有一丝漫不经心的轻描淡写:“啊,我们没有这个概念。寿命的长短并不重要。”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抵在时予的头顶。
“妈妈不用担心会孤独。会有一代又一代的我们来重新陪着您。只要您不离开我们,我们就不会远离您。”
时予的目光落回那两枚卵上。
“说不定里面爬出来的,就是一个全新的、长相和性格都和我一模一样的虫子。”哈格索斯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笃定。
他低下头,将嘴唇贴上时予的发顶。
“那个时候,您也一定要更偏爱我一些。因为我是他们之中最爱您的那个。”
第46章
安抚注定是徒劳的。
表面上,哈格索斯被时予的承诺安抚,收敛了那副想要将全宇宙人类撕碎的狰狞面孔。
可在这个由精神网络高度链接的国度里,纸是永远包不住火的。
很快,几乎所有的虫族都知道了这个令他们破防的事实:他们那至高无上、圣洁不可侵犯的母亲,在自己最隐秘的寝宫,就在刚刚诞下子嗣的..上,跟外来的人类alpha*那种事情。
母亲本身的举动是不会被责怪的,他们惊恐的是母亲居然会被异族的雄性所吸引。
今天是这一个,那以后等接触越来越多,母亲会不会和更多的人类产生关系?
那些人类又是否会对美艳的虫母产生觊觎之心呢?
这则消息没有声音,却像是一块裹挟着剧毒的巨石,轰然砸进了虫巢原本安详和睦的心境里。
整个虫巢在短短半天之内,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且压抑的躁动之中。
不安。
他们都有眼睛和脑子,当然知道生下自己的妈妈是如此的特别,纤细又白皙,皮肤薄软的犹如一捧细砂,和他们的庞大截然不同,反倒是和这些外来者十分相像。
如果母亲喜欢人类,如果母亲觉得他们这些怪物太过丑陋,如果母亲要跟着这些离开这颗星球……这种只要稍微在脑海中设想一下就会让虫族痛不欲生的假设,化作了实质性的囚笼。
时予甚至还没来得及从与哈格索斯的那场谈话中缓过神来,梳理清楚关于地球的线索,就被下一个陷入恐慌的丈夫堵在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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