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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主有病(20)

作者:杨溯 时间:2019-10-10 10:48:01 标签:武侠 竹马竹马

  他没有猜错,伽蓝盯上了谢秉风。刺客们一个一个进了金陵城,晚香楼前院灯火辉煌,醉生梦死,是人间乐土,后院里刺客们把烈酒淋上刀刃,脸上没有表情的白瓷面具流淌着橘黄的烛光。伽蓝八部到了六个,剩下两个,一个在上次刺杀中断了一条手臂,留在山上修养,还有一个就是他娘,人还在西域没有音讯。
  夏侯潋有一丝不安,伽蓝刺客向来是单独行动,像一匹雪原上的孤狼。可是后院里聚集的刺客,起码也有二十个人了。伽蓝刺客一共也不会超过三十个。他不敢多嘴问什么,刺客们都是亡命徒,比狼群还要嗜血,压根不会因为他是迦楼罗的儿子就高看他几分,他们折服于一个人,永远只会因为那个人手里更加锋利的刀。
  他们还盯上了谁?一个刺客至少要杀一个人,他们至少要杀二十个人。一座金陵城杀二十个人,这是七叶伽蓝从未有过的买卖。
  为什么娘还没有回来段叔就把他接出了谢府,仅仅是因为他们要刺杀谢秉风吗?
  夏侯潋想不明白,只好在晚香楼疯跑,几天的工夫他已经摸清了晚香楼里里外外的构造。顺着柱子爬上横梁,再从横梁荡到三楼,他摸进柳姬的房间,从她的妆奁里偷了一对金玉耳环。
  段叔知道他手里留不住钱,近来抠得很,给的那点钱还不够塞牙缝,根本不够夏侯潋买零嘴的花销。
  门外传来脚步声,夏侯潋把耳环收进兜里,踩着窗台爬到外面,扒在墙上,脚下是静谧流淌的秦淮河。
  “今儿怎么有心思来了?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给忘了。”柳姬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子里的男人。
  “进来老夫忙着弹劾魏阉,转得像只陀螺,这不一有闲工夫便来你这了。”谢秉风凑近柳姬,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香气,“真香,我的乖乖,你这是用了什么脂粉,这么好闻。”
  “什么脂粉,这是老娘的体香。”柳姬哼了声,道,“你都被贬到金陵了,还弹劾?难不成你想被贬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去?老娘可没空陪你。”
  “放心吧,这次是六部三法司二十四衙门联名上书,准能把那个阉人扳倒,他倒台之日,便是老夫回朝之时。”谢秉风笑道,眉眼间都是得意。
  “六部三法司?那也是京城的六部三法司,有你这个留都的闲官什么事儿,瞎凑热闹。”柳姬不以为然。
  “你懂什么?联名上记着老夫一笔,到时候的功劳便有老夫一份,况且老夫早已放出话去,我谢府阖府上下熟背奏章,便是老夫一人身死,还有谢府阖府108口人代老夫直叩天阙。四海皆赞佩老夫义举,老夫虽官品不如当年,声誉却远胜当年。是个留都的散官又如何?”
  柳姬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沽名钓誉。”
  “你!你这女人,当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这可是万古千年不朽的勾当,日后史官编史,少不得赞我一笔。你真是……”谢秉风气得直喘粗气,瞧柳姬娉娉婷婷地端坐着,脸如细瓷,睫若弯月,又腆着脸凑上来道,“罢了罢了,老夫同你讲什么道理。等老夫得了回京的诏书,再把你赎了身,带你一起走,到时候你便知道好处了。”
  柳姬乐了,道:“好,我等着,你可得说话算话。”
  “那当然。”谢秉风亲了柳姬一口,道,“家里那个老妖婆这几日看得紧,我得先走了,下回再来看你。”
  “快走吧快走吧,当心别火烧了屁股。”柳姬挥着扇子赶人。
  好不容易人走了,柳姬拾起手帕擦脸,恨道:“老不死的,大难临头了还不自知,你令阖府熟背奏折,魏德便要灭你满门,还在那沾沾自喜,做青史留名的春秋大梦,真是可笑!”
  夏侯潋扒在窗外,听得渾身发凉,等柳姬出了门,再小心翼翼地回到房里。
  “灭门”两个大字压在他心头,他忧虑重重,怎么下楼的都忘了。
  灭门,什么时候灭?谢惊澜什么时候离开谢府?他会不会躲不过去?夏侯潋急得团团转,却又无计可施。
  单凭他一个人的力量,要怎么救下谢惊澜和兰姑姑?还有书房的兰香,那个小丫头成天潋哥哥长潋哥哥短的,他要怎么才能把大家都救出来?
  办法、办法,他不停问自己,快想一个办法。
  “小潋!”段叔从后面捶了一下夏侯潋的脑袋瓜,道,“瞎晃悠什么呢,还不赶紧回屋歇着去。前院乌七八糟的,少在这待着。”
  夏侯潋仰起头,段叔黝黑的脸颊映入眼帘,他道:“叔,你之前不是一直劝我不要当刺客吗?”
  “怎么,想通了?”段叔揉了揉夏侯潋的脑袋,“在山上养养鸡养养鸭没啥不好的,咱们 山这么大,够你疯一辈子了的。”
  我早玩腻了。夏侯潋不屑地想。他对段叔说道:“你这次刺杀带上我,让我看看真正的杀场,我再做决定。”
  “不行。”段叔想都不想便回绝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这细胳膊细腿的,给你一把刀,一头猪都杀不死,还想杀人?你去剪剪花砍砍木头还差不多。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跟你娘交代?”
  “我不杀人,我就在旁边看着。”夏侯潋道,“你们这回不是要灭谢家满门么?我就在旁边看看,你不让我见识真正的杀场,我何以做下最好的决断?”
  段叔打了个激灵,连忙捂住夏侯潋的嘴巴,道:“小祖宗,你从哪听来的?”
  夏侯潋被他拉到一个角落,道:“我从哪听来的你就别管了,反正我已经知道了。”
  段叔知道夏侯潋属猴子的,没准是哪个刺客嘴巴没看紧漏了风的时候,夏侯潋正好在旁边猫着。沉吟了一会儿,他道:“也不是不行。”
  夏侯潋眼睛一亮,道:“叔,你就带我去吧。”
  段叔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行吧,你听好了,穿好你的衣服戴好你的面具,我们干活的时候别跟平时那样到处瞎跑,梆子声一响就跟着大伙撤。”
  夏侯潋点头如捣蒜。
  段叔从腰间取下一把短刀递给夏侯潋。
  那是一把很破的刀,鲨鱼皮的刀鞘上满是刮痕,镂刻的花纹里积着暗红色的血垢,透着不露声色的狰狞。夏侯潋拔出刀,雪亮的刀身映着他的眉眼。
  段叔道:“你要是有能耐,可以杀几个人试试手。杀了人你就明白了,当刺客没那么好玩儿。你要成为伽蓝最好的刺客,就要先把自己锻成一把刀;要锻成一把刀,心就要先硬成铁。”
  肉长成的心,要怎么才能变成铁?夏侯潋收刀回鞘,硬扯出一个微笑道:“我知道了。您就等着瞧吧!”


第17章 修罗场
  庭院深深,天井里月光洒落一地。
  一豆孤灯下,谢惊澜合上一本新出的八股选录,闭上酸涩的双眼,喊了声:“夏侯潋,倒茶。”
  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夏侯潋已经回家了。满院风声萧萧,远远的传来几声狗吠,风景依旧,只是少了夏侯潋的吵吵嚷嚷。明明仅仅少了一个人,他却觉得好像整个院子都空了,整个谢府都没有了活气。
  谢秉风现如今彻底不搭理他了,萧氏的疹子刚刚好,还在屋子里修养,没时间折腾他。他好不容易又有了轻松的日子,依旧每日到戴圣言的宅院里听学,回了家便在藏书楼坐到深夜。兰姑姑老了,没法儿跟着他一起熬,他又不惯别人伺候,便自己一个人守着一盏灯火一卷书,茶凉了都不自知。
  他提起笔来,打算练练字。笔落在纸上,不自觉就成了一个“潋”字。他想起夏侯潋不堪入目的书法,不知道那个家伙回山上去了还会练字吗?
  困得紧了,他收拾好笔墨,熄了灯走出来。晚上风凉,狗吠近了些,极响亮的叫了几声又戛然而止了。谢惊澜有点担心外面的狗会不会蹿进府里,举着灯笼小心地走在黑暗的小径上。
  似乎有哪个庭院忽然沸水一样骚动起来,谢惊澜仰着头,侧耳听吵架似的喧闹隐隐地传来。秋梧院外面的事儿向来和他没有干系,他没有多管,继续往前走。忽然间,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他的嘴,灯笼“啪”地掉在地上,他被强行拉进了一个漆黑的屋子。
  他卯足了劲反抗,对方硬生生挨了几拳,气道:“别打了别打了!是我!”
  “夏侯潋!”谢惊澜惊讶地停下动作,看着黑暗里近在咫尺的人影,“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好不容易适应了屋子里的黑暗,他这才发现夏侯潋脸上戴着一块白色面具,身穿一袭黑衣,勾勒出他身上薄薄的肌肉。谢惊澜的心里浮起不祥的预感。
  夏侯潋疯了一般剥自己的衣服,道:“脱衣服,快脱。”
  “你干嘛!你到底要干什么!”谢惊澜目瞪口呆地看着夏侯潋,“你把话给我说明白!”
  “快没时间了!”夏侯潋见他不动弹,上手剥他的衣服,遭到他的剧烈反抗,“伽蓝要灭你满门,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头上好像落下一个焦雷,谢惊澜揪住夏侯潋的衣领,不可置信地说道:“你说什么!?”
  仿佛为了印证夏侯潋的话,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夏侯潋捂住谢惊澜的嘴,两个人胆战心惊地蹲在门边上。门外有人在无助地哭泣求饶,声音很熟悉,似乎是哪个院子里的仆役。一道凛冽的刀光闪过,惨叫声凄厉地响起,门上糊的纸霎时间被溅上了黑色的血滴,像一束横斜的梅花,谢惊澜的瞳孔蓦然缩小。
  门外的刺客没有发现屋子里的二人,提着刀走了。谢惊澜转过头,扳着夏侯潋的肩膀问道:“你不是说你们的目标是谢秉风吗?为什么要灭谢家满门!为什么!”
  “我……”夏侯潋嘴唇颤抖着,缓了会儿才道,“你爹他……”
  “等等,兰姑姑还在秋梧院,我要去救姑姑!”谢惊澜如梦初醒一般,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去开门,被夏侯潋一把抱住腰。
  “别去了,来不及了!秋梧院靠近小门,刺客就是从那里进来的!若非藏书楼离得远,我也赶不到他们前面过来救你!”
  远处的哀嚎声越来越清晰可闻,窗户纸上映出影影绰绰的奔跑的人影。谢惊澜发着狠推夏侯潋,道:“不行,我要去救她!夏侯潋,你这个混蛋!你松开我!”夏侯潋仍旧抱着他不放,谢惊澜抓住夏侯潋的衣领,照着脸给了他一拳,夏侯潋被打得一个倒仰摔倒在地,脸上顿时青紫了一块。
  谢惊澜扭头就跑,夏侯潋从后面追上来,扯着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嘶吼道:“谢惊澜!你给我冷静!你去只能送死你听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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