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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主有病(18)

作者:杨溯 时间:2019-10-10 10:48:01 标签:武侠 竹马竹马

  莲香眼利,瞧见谢惊澜脸上的红痕,不用猜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眼眶顿时盛满了泪水。
  “姑姑,还是你们好。”夏侯潋把被子披在谢惊澜背上,道。
  “我们先走了,要是被刘嬷嬷知道了,不知道又要搬弄什么是非。”兰姑姑道。
  “等等,”谢惊澜拉住兰姑姑的衣襟,道,“姑姑,您知不知道为什么爹这么讨厌我和我娘?”
  兰姑姑明显愣了愣,眼神慌张了起來,道:“我……”她似是不愿意说这件事,支支吾吾半晌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姑姑,我要听实话。”
  莲香急道:“姑姑,您就说吧。”
  兰姑姑叹了口气,看了眼谢惊澜,慢慢道:“你娘当初是个笔墨丫头,这你是知道的。有一日老爷喝醉了酒,便……便要了你娘亲。原本这事儿也没什么,谁家府里头都有的事儿,偏生你娘是个倔强的性子,想不开,竟偷溜出府,告了官。”
  “然后呢?”谢惊澜问道。
  “又赶巧当年那个官老爷是个不讲情理的倔驴,老爷百般求情也无用,判了老爷一个奸淫下人的罪名,连贬三级。老爷从那后就恨上你娘了,虽然你娘肚子里有了你,他对你们娘俩也是不闻不问。”兰姑姑抹了把泪,道,“男人都是这么铁石心肠,只是苦了你娘,也苦了你。”
  “既然去告了官,便是做好了和谢秉风决裂的打算,怎得又到府里当了姨娘?”夏侯潋问道。
  兰姑姑摇头道:“那时候姨娘还不知道肚子里已经有了少爷了,等知道了却也无法挽回了。试问一个女人,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怎么养活一个孩子,少爷也不能没爹啊。她原本不肯回府,我苦口婆心地劝她,她才回来。”
  夏侯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看兰姑姑淌着泪,没能说出口。
  兰姑姑道:“老爷心太狠了,姨娘成日冷居在院子里,没人管没人疼的,才熬了几年,就撒手去了。”
  谢惊澜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们快些回去吧。”
  莲香依依不舍地说道:“少爷,您可得保重。”说着,瞪了眼夏侯潋,“你照看好少爷,这次都赖你。”
  夏侯潋闷闷道:“我知道。”
  严丝合缝地关上门,谢惊澜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眼睛看着黑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今晚沉默得很,几乎没说几句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蜡烛已经灭了,整个屋子黑洞洞的,沉重如铁的黑暗混着难以言喻的悲戚压在他肩膀上,让他没有力气抬起头。
  要是兰姑姑没有劝他娘亲,或许他娘亲就不会抑郁而终。
  或许,他现在会像夏侯潋一样,当个街头的小流氓。他会成日和大街上的玩伴一起四处捣乱,等娘亲有了闲工夫,拎着竹竿子满大街地打他。他的玩伴会大叫:“谢惊澜,快跑!你娘要追上你了!”
  眼睛酸得厉害,一滴很小的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在翘曲的睫毛上颤了颤,沿着脸颊滴进了衣领。幸好屋里黑,夏侯潋看不见。
  “少爷。”
  夏侯潋的声音冷不防地响起,谢惊澜有些慌张地把头埋进膝盖,生怕他瞧见自己脸上的泪痕。
  “其实我之前骗了你。”夏侯潋轻声道。
  “骗了我什么?”谢惊澜努力让声音显得正常些,却仍是显露出几分鼻音的味道,但因为埋着头,声音从胳膊里钻出来,夏侯潋没有发现谢惊澜的异样。
  “我知道我爹是谁。”
  “他是一个白面书生吗?当了官吗?”
  “是谁你别管啦,反正你也不认识。”夏侯潋玩着自己的手指,道,“我娘不让我认他。”
  谢惊澜抬起了头,疑惑道:“为什么?”
  “我娘说,我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不能找别人当我爹,要让别人叫我爹,跪着叫最好。”
  “……”
  “少爷,你比我能耐,你不仅要他们跪着叫你爹,还要哭着叫你爹。莫欺少年穷,今天的事儿,你娘的事儿,咱们迟早会讨回来。”
  夏侯潋说得很肯定,明明两个人都还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却仿佛胜券在握。谢惊澜隔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看着夏侯潋,好像看见了他眼睛里闪着的光,像夜里的星辰。
  他的眼睛很漂亮,夏侯潋曾经说过,他的眼睛很像他娘。谢惊澜想起戴圣言口中那个妖魔似的女人,仿佛凭着一把刀就能斩断一切。
  没来由的,他就这么信了,不知道是相信他自己,还是相信夏侯潋。


第15章 斜阳暮
  戴圣言没真抛下他这个关门小徒弟,他刚收到仆人的传信就扔下刚刚会面的老友,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一路上急得他胡须都捏断了好几根。
  “你这孩子。”戴圣言看着一脸倔相的谢惊澜,幽幽地说道,“老夫还以为你是个识时务的‘俊杰’,万不会与你那爹硬碰硬。罢了,毕竟只有十二岁的年纪,逃不过少年心性。”
  谢惊澜淡淡地说:“是可忍孰不可忍。”
  戴圣言长叹了一声,沉吟了一会儿,道:“惊澜,你可愿背井离乡,跟着我这个老头子风餐露宿,四海为家?”
  谢惊澜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老人。
  他早就知道,戴圣言性子散漫,向来是住一个地方厌烦一个地方,绝不可能甘愿留在金陵安度晚年。他原以为戴圣言不过是有些惜才之心,才愿意在逗留金陵的日子里指点他一二,顺便给他一个“戴圣言关门弟子”的美名,让他的日子稍微好过一点。
  没想到……戴圣言竟然愿意带着他。
  “先生不弃,弟子愿效子路颜回,为先生鞍马!”
  “哈哈哈,我老头子没钱没权,你不介意吃苦头就行。”
  “闲云野鹤,隐于山野,这些俗物怎能相提并论?”
  戴圣言翘起的胡子尖儿微不可见地颤了颤,道:“惭愧惭愧,遗弃世俗却为世俗所知,算不上归隐,游山玩水、不务正业罢了。”说罢,撩起眼皮瞧了瞧规规矩矩坐在身侧的小徒弟,清了声嗓子,道,“惊澜,今日为师不传经,只论道。”
  谢惊澜肃然,道:“先生请讲。”
  “敢问何为圣人之言?”
  这一问就把谢惊澜难住了。
  这问题简直大得没边儿,圣人之言,四书五经,加起来得多少字?难道要他全部背一遍吗?
  谢惊澜想了一会儿,试探着说道:“人伦纲常?”
  “哦?为何村夫乡妇的呕哑野语不是圣言?饿了要吃饭,冷了要加衣,难道不是人伦纲常?”
  谢惊澜道:“这些道理人尽皆知,圣人言人所不能言。”
  “大道理谁都会说,世上本无圣人之言。”戴圣言和颜悦色地说道,“然则,圣人能为人所不能为,能忍人所不能忍,能容人所不能容啊,惊澜。”
  戴圣言说得意味深长,眼皮耷拉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瞧着他这个心思深沉的小徒弟。谢惊澜垂下眼,望着桌沿繁复的纹路。
  “为师把你带走,一则你能开阔眼界,专心读书,二则,等时过境迁,回首往事,你便知道没什么是放不下的。若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是想放在心上也没那个力气了。天高云阔,何必把自己拘在方寸宅院呢”
  可他毕竟还没到戴圣言那个年纪。
  十二岁的年岁,正是最血气方刚的时候。他虽然比常人沉稳些,却也逃不脱心里的计较。温良恭俭让,是他卯足心劲做出来精致的皮囊。那积少成多的怨气,不能宣诸于口,也不能形诸于色,便统统堆在心底,只待有一日长成强大的妖魔。
  忍一时之气,确能为英雄豪杰,可若他谢惊澜甘愿做这心胸狭窄的小人呢?
  “先生待惊澜很好,惊澜不愿意骗先生。”谢惊澜垂下眼眸,说道,“惊澜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若先生不喜欢这样的惊澜,不带上也罢。”
  戴圣言无奈地摇头,道:“你这小孩,当真难办。你若是如此,老夫还真得带着你了。没我老头子降着你,‘谢惊澜’这三个字恐怕就要进‘佞臣录”了。”
  “先生多虑了,祸国殃民的事惊澜是不会做的。”谢惊澜失笑,行了一个揖,道:“不过,既然先生愿意收留,那便劳先生费心了。”
  谢惊澜把这消息带回了秋梧院,上下都乐开了花。夏侯潋抱着胸倚着门站着,也浅浅笑着,眼睛里有揉碎的光。谢惊澜看见他,心里头的喜悦顿时淡了,他忽然想起来,夏侯潋是不能跟着他离开的,夏侯潋要留在金陵等他的娘亲。
  也就是说,戴圣言启程之日,便是他二人分别之时。
  “少爷,你要好好学,将来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我,小的届时便仰仗您了!”夏侯潋笑道。
  谢惊澜低低应了一声,问道:“你回山之后,还有下山的机会吗?”
  夏侯潋挠挠头,道:“要是我继承了我娘的衣钵,那肯定是要下山的。”
  “不做这行当,就没法下山?”
  夏侯潋默了会儿,说道:“没错,当个山野农夫,一辈子待在山上,种种稻子种种花什么的。”
  伽蓝为了守护山寺,不允许刺客以外的人进出大山。误闯进那座山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去过,旁人都以为是因为山太大,他们在山里迷失了方向,被豺狼虎豹什么的吃了。没有人知道,这座山里最凶猛的豺狼正是伽蓝刺客。相应的,山寺的人若非成为刺客,亦不能出山。刺客的后代,要么成为新的刺客,要么成为山林的囚徒。
  夏侯潋就快要做出选择了,从前他为了自由,成为刺客的信念一直很坚定。可是现在,他忽然明白杀人这件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他记起管家那具慢慢冷却的尸体,记起大槐树上被勾爪抓住肩膀,仿佛被阎王扼住咽喉的恐惧。刺客与死亡同行,而他还没有强大到可以不惧生死。
  “山在哪里,你等我,我去救你。”谢惊澜道。
  夏侯潋苦笑着摇头,道:“我不能说的。”
  谢惊澜道:“没关系,我会查出来的。”
  “我应该会继承我娘的衣钵的,”夏侯潋冲谢惊澜眨了眨眼睛,道,“到时候要是你真有这个能耐和我们叫板了,我就跟你混。届时希望谢大人赏碗饭吃,我夏侯潋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幸好武艺勉强过得去,给你当个司阍官,替你看家护院。”
  “行。每个月发给你二两银子,包你吃喝包你住,只是不包媳妇儿。”
  “哈哈哈,够意思。”
  两个少年相视一笑,彼此眼里都装满熠熠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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