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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42)

作者:蝎子兰 时间:2019-01-09 20:31:00 标签:天之骄子 宫廷侯爵 朝堂之上

  “必须安抚鞑靼和瓦剌。开互市,启用鞑官鞑兵,官爵赏赐一样不少。”
  王修心里一紧:“鞑官好说,一直都有,开互市安抚鞑靼,你不晓得到那帮刀笔吏嘴里会多难听……”
  李奉恕笑了。
  “这几天,我想清楚一件事。我是摄政王,我不是皇帝,这难道不是最妥帖的身份?大晏的骄傲不允许大晏的天子低头,可我只是个王。百年之后史书写我擅权弄政罔顾圣意,全是我李奉恕一个人的主意!”
  连庆无声无息出现在摄政王书房门口。王修转身:“出什么事?”
  连庆呈上一份褐色的表:“战报……鞑靼攻城。”
  王修一惊:“什么时候?攻哪里?”
  连庆什么都没说,只是呈上战报。
  战报原本不是褐色的,那只是干涸的血迹。
  它三个月前就被发出来,摄政王现在才收到。


第52章
  右玉,一个小城。
  坤舆万国全图都找不着在哪儿。
  高祐元年三月初一,上巳节前夕,摄政王收到一份迟来的战报。
  右玉,被鞑靼围困至绝境。战报发出时右玉已经被围三个月,城中弹尽粮绝,不断有人饿死,守将王德战死。
  摄政王收到时,又过去三个月。
  战报破损严重,有陈旧的血迹。字迹清晰挺秀,李奉恕猜写字的人是个读书人,笔画铿锵,有气有节。
  “王统领战死,众军无首,然吾等军民悉力捍御,素无变志。”
  “城中无一可食,牛马牲畜尽绝,士卒炖煮箭囊马鞍,惟难下咽,多生喉创。”
  “右玉孤悬,守大晏边陲,仍未敢悖忘皇恩,何须惜命。壮年兵士锐减,妇孺老弱执枪拼杀,未曾懈怠。”
  “如今所虑,若右玉人尽死,则杀虎口大开,蛮夷越关入境,右玉无颜面对关中父老。”
  “惟愿大晏太平永载。”
  李奉恕攥着几乎不能算战报的战报被怒火震动地发抖。晚了六个个月的求救信,一封飘着血味的慷慨悲歌。
  为什么现在他才收到。
  “京城兵部五军山西的都布按宣大镇守知州那些商人孤一个也不放过!”
  李奉恕抄起雁翎刀拔脚往外走,摄政王狂怒之下谁都不敢往前凑,王修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感觉到袖子下面肌肉怒然贲张。
  “殿下,殿下你冷静,殿下你听我说……”
  王修的力量对李奉恕来说就是蚍蜉,李奉恕拖着他冲向大门,鲁王府两人合开都吃力的朱漆铆钉大门被李奉恕一脚蹬开。
  老李崩溃了。王修徒劳地往后扯一只崩溃暴怒的凶兽,他感觉到李奉恕终于压不住的血性被怒气激得暴发。王修大喊:“都出来!帮忙!”
  四个如影如魅的锦衣卫突然出现,抱着李奉恕的腿和胳膊。万里挑一的锦衣卫直接被李奉恕抡出大门,摔得爬不起来。
  李家自来血脉里带着刚愎暴烈的脾性,李奉恕怎么会没有。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欺人太甚,王修都觉得天命与人事皆欺人太甚!锦衣卫被李奉恕抡出去的时候王修被甩在地上,王修本能地觉得绝对不能让李奉恕这样走出王府,会出大祸!王修冲上前,双手一合,死死钳住李奉恕的雁翎刀。细长的刀身霎时血色弥漫,放血槽引下的血珠淋漓坠下,碎了一地。
  李奉恕懵了,王修对着他跪下:“殿下,您要去做什么?”
  李奉恕急促地喘息,吐出胸腔里抑郁的滔滔的火。
  王修双手攥着他的刀,仰脸他看:“殿下,冷静下来,听臣说。”
  李奉恕低头看王修,眼睛血红。王修宁静深邃的眼睛仰视他:“殿下,右玉被鞑靼围城算来在天承十月前,正是先帝驭龙宾天陛下接掌大宝之时。再然后……金兵围城,宣府总兵大同总兵都来勤王,山西境内兵力薄弱。原先是有卫所的,传递战报消息,只是先帝走时朝廷清洗锦衣卫,京外卫所全部受牵连,信息渠道全断了。臣自然知道这所有都不是战报迟滞三个月的理由。可是殿下,您想想,即便是这份战报,也是右玉被围三个月后才发出来的,必定不是第一份,前后送战报的人多半被鞑靼截杀。这份战报一路出山西进京城,披沥鲜血,终究到您手中,因为总有人坚信您必须要看到它,肝脑涂地,在所不辞!看在这些人的份上,殿下,守住心智,冷静下来吧!”
  李奉恕血红的眼睛淌下泪。
  王修双手鲜血淋漓,声音轻柔和缓:“殿下,右玉军民还有希望,您要救他们。”
  李奉恕手一松,血色的雁翎刀直直摔在地上。李奉恕扶起王修,王修顾不上剧痛,用胳膊搂着他:“好了,好了好了。”
  兵部侍郎蒋松亲自领兵配合大同新任总兵冯叶驰援右玉,陆相晟上书赈灾粮进展顺利,要求襄助援军。
  鞑军已经包围右玉将近七个月,自己也是兵力疲怠。两军甚至未有对接,鞑靼主军从杀虎口撤退,押后部队和大晏突击先锋发生冲突。
  奉摄政王令,先锋部队每个人背着炒面和水。晏军和鞑军在城外一番苦战,鞑靼无心再战跑得七七八八。
  陆相晟在城下大喊:“有人吗?有人吗?我们是大同镇军,我们救你们来了!”
  右玉城门表面破破烂烂,就是不倒。陆相晟近乎咆哮:“右玉开门!大同镇军来了!右玉开门!大同镇军来了!”
  旁边有人忽然道:“右玉里……还有人吗?”
  陆相晟道:“把晏旗挑起来,把所有旗都挑起来!”
  大晏尚火德,所有晏旗全部红底金线,此时在空中寂静地翻飞,仿佛滴着血的招魂幡。林林立着,全都是刀劈斧凿金线刻的“晏”。
  忽然有哭声。
  先锋部队面面相觑,他们听见压抑嘶哑的哭声,微弱得似乎不在,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陆相晟命所有官兵齐声喊:“大晏军队进城!全部避开!大晏军队京城!全部避开!”
  他一声令下:“炮轰城门!”
  阻挡了鞑靼六个多月的城门轰然倒塌,先锋部队冲进城门,全都傻了。
  什么都没有。
  右玉一座几万人小城,死扛着鞑靼十几万大军围困六个多月。
  镇军见惯了沙场厮杀,看到这惨状,根本没忍住。冯叶指挥:“拿着水和炒面,去救活人!”
  士兵解下水与炒面在一片废墟里搜寻活人。右玉里的人几乎都不成人形,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右玉里会有哭声。
  救援的士兵们几近嚎啕。
  小鹿大夫来看了王修的手,还好是皮肉伤,也得养着。缝了几针,不能见水。没见到鲁王殿下,非常不好奇地问:“咦,殿下呢。”
  王修轻轻一叹。
  李奉恕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宿没睡,第二天急召周烈,和周烈谈论几天蒙古问题。
  瓦剌鞑靼同出一源,语言习惯相近,但彼此争斗拼杀不休。太祖使用“以夷制夷”的法子,恩威并用,控制蒙古诸部力量此消彼长。太宗时期对待蒙古比较寡恩,征讨不休,蒙古几近民生凋零。然而太宗之后毕竟再无皇帝能有如此武力,抑强扶弱之策逐渐失效。土木堡之变便是瓦剌部俘获英庙攻进北京,也先由此统一蒙古,但不久兵败被杀,瓦剌衰落,土默特崛起,首领俺答汗称雄,向大晏称臣。俺答汗时期边境相对安稳。土默特衰落,蒙古又陷入战乱,大晏无力接管,现在的情况是,鞑靼胜出,逐一击破蒙古诸部,有望统一草原。辽东最先归顺的兀良哈部一直很忠诚,即是朵颜卫。朝廷为了省银子把给朵颜卫的粮饷都省了,朵颜卫逃兵渐多。
  边境时有战事。一直没有官方互市,鞑靼人南下劫掠城镇人口,尤其是工匠。辽东冰灾,草原并未好到哪里去,缺乏活命的必需品就得抢,抢了就走。这一次被右玉硬抗了六个多月,他们可能也没想到。
  李奉恕沉默很久。周烈跟着沉默。
  李奉恕伸手拍拍周烈的肩:“不用急着往京营走,在家休息几天。”
  晚饭难得丰盛一点,王修举着两只手,李奉恕拿着手巾帮他擦手指,一根一根,特别细致。小鹿大夫包扎得很有水平,手上都在手掌,手指还能活动。不过擦完手也没什么用,李奉恕能代劳的全代劳了。王修疼得恶心,苦笑:“我可知道你那会儿多能忍了,小鹿大夫给我清理伤口的时候我眼泪都喷出来了。”
  李奉恕吹一勺汤,吹凉了喂王修。
  周烈在一旁绷着脸狼吞虎咽,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奉恕低声对王修道:“我进京之前,觉得名声怎么也不能像王莽那么差吧。现在看来,说不定我死了以后还不如人家。”
  王修轻声道:“想做什么,就做吧。”
  李奉恕对着雪白的宣纸。
  当年太祖太宗手里的武威天下的大晏,败在李家不肖子孙。
  摄政王拿着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写了三个字。
  李奉恕。
  他盯着三个字,抬手缓缓在上面打了个巨大的叉,两笔重若千钧,力透纸背。


第53章
  王修一睁眼,看见自己卧室里立尊塔。
  “……老李?”
  李奉恕面无表情,手里拿着手巾:“你洗漱不方便。”
  王修两只手是皮肉伤,也够深的。那可是太宗杀伐天下的玄钢雁翎刀,得亏李奉恕一看王修握刀身立刻卸了力,否则手掌非断不可。小鹿大夫千叮万嘱不要见水,李奉恕大早端着洗脸水进屋,就那么看王修不安的睡颜。
  王修一晚上没睡踏实,两只手又痛又跳,天擦亮的时候才盹着,做了个梦。原本打算今天干脆请病休不去值房,这一下给李奉恕闹得精神,只好起床。李奉恕用手巾给王修擦脸,擦得王修五官移位:“轻点轻点我的天!”
  李奉恕拉过木凳坐在王修床边,用手巾在王修脸上蘸。他自己跟自己生气,王修只好由着他胡来。李奉恕早上一贯起床困难,起床气特别大,难为他起个大早大丫头似的伺候王修。
  李奉恕动作停了。王修以为终于挨过去,睁开眼,对上李奉恕直勾勾的眼神。王修一扬眉,李奉恕还要擦,王修向后一仰:“干净了干净了。”
  李奉恕不吭声。
  “今天什么也别想,跟周烈去京营。把太宗皇帝赐下的披挂都穿上,骑着先帝所赠的飞玄光,出城去看看。京城再大也是个城而已,皇城更小,困得久了,心胸都被挤窄了。”
  李奉恕把手巾扔回铜盆,还是不吭声。
  王修微笑:“把右手伸出来。”
  李奉恕伸出右手,手掌向上。
  曾经被德铳炸得血肉横飞,差点败血。总算长齐整了,斑斑驳驳的。一片大疤占据整个手心,从手心蔓延出来的数道疤痕像荆棘又像霹雳,绕过手背上下延伸,缠住手腕和所有手指。
  王修笑,泰西一句什么诗,王的权杖缠绕荆棘,握住便要鲜血淋漓。
  大晏的摄政王只有太宗的长枪和雁翎刀。
  王修把自己受伤的右手轻轻放在李奉恕的右手上。
  “咱们有同样的伤啦。”
  李奉恕眼神一动,总算说话:“那你……今天别去值房。”
  王修笑着摇头:“不去。我今天就在家看看书。”
  早饭还是李奉恕代劳。真的不如下人伺候了,摄政王就没伺候过别人,热粥洒王修一身。王修没吃上什么东西,温温地对李奉恕笑:“受宠若惊呀。”
  周烈在对面低头玩命往嘴里划拉粥,顾不上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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