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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郎归(19)

作者:贾浪仙 时间:2019-05-09 09:57:34 标签:破镜重圆 架空 种田文 虐恋 甜宠 市井田园

  孙辟疆见沈越确实憔悴,便没再盘问,将人送入帐中,看他躺下,才挑帘出去。
  扑簌簌荒漠起朔风,阵势之大,帐帘被掀开一角,旋即落下。可趁虚而入的冷风还是在穹庐里打了几个旋儿。
  沈越突地想起,出征前那晚,一夜倒春寒,醒来已是冰雪世界。
  忆往昔,一年四季,阿鲤最怕冬天。还待在自己身边做事那会儿,每到严冬,晚上就寝,他必要套上两层罗袜,冰足之症稍稍缓解,才能睡得安稳。
  不知这廿来日,中原天气可有回暖。这榆木脑袋打起算盘来必定把添衣的事儿抛诸脑后。
  也是,比起寒冷,更可能要他命的,是忙。
  罔顾身体的劳累。
  哎。
  又是呼啦啦平地风起,这一次冷风捎了炊气入内,将士们用饭的时间到了。
  战场厮杀,成王败寇,可只要活着,就离不开这人间烟火气。
  沈越索性闭眼。
  关闭了视觉,听觉加倍敏锐,隐约间沈越闻得周遭有水流窸窣,还有灯油的呛鼻气儿……
  水?灯油?
  电光火石间,窜起了然后的惊悚,沈越才从榻上跳起,就听撕拉一声,帐帘划裂的声音,伴随着一兵士的窜入。
  动作之迅捷,叫刀刃冷冽化为银光一线。
  沈越堪堪避开刀芒,也不与这刺客做无益纠缠,径直往帐外冲去。那刺客似乎料准沈越去向,飞身拦下,沈越张口要叫,耳边突然炸裂似的‘砰’一声,再睁眼时已然滔天火光。
  方才因缺了半边毡帘而透出的一方天地,此刻也被火海堵上。
  “不好了!沈将军帐篷走水了!”
  “快救火啊!”
  “水!拿水啊!”
  ……
  “这水远远不够啊……”
  “沈将军!……”
  “阿越!”
  ……


第30章 高处不胜寒①
  交接完九畹的账目,出门时日头西斜,丘寻壑对驾车小厮报了个地址,便和引章上车出发了。待车马停驻,引章只觉得这一趟回府比往日都快了些,但没有多话,率先动身捞了车帘,不由瞠目:
  三间兽头大门,两侧各一魁梧挺拔的大石狮子,紫楠鎏金匾额悬于门屏,其上‘敕造沈府’四字,煊赫气派。
  并非陌生之地,但引章此刻仍旧惊愕,看回丘寻壑,疑惑道:“公子,你这是?”
  寻壑未答,顾自踏上石阶,牵起门环,却迟迟没有敲落。
  正犹豫之际,又一车马停驻门前,寻壑回身。
  沈超匆匆下车,抬眼就见寻壑,疲惫神色稍现生机,问道:“寻壑,你怎么会来?”
  丘寻壑步下石阶相迎,神色犹疑,最终还是道出实情:“下午听说沈爷他……他不大好,便过来问问二爷情况……”
  沈超才恢复的少许生气霎时湮灭,长叹一声,才道:“兄长的灵柩,今日进京。”
  半晌也不闻寻壑发话,沈超出声询问:“进府里叙叙?”
  寻壑梦中惊醒一般,打了个冷战,忙推辞道:“不不,接下来二爷恐怕忙得脚不沾地,我就不打扰了。来日再拜。”说罢虚浮着步子爬上马车去。
  车轮再次滚动。寻壑后背紧紧靠上车壁,似唯有如此才能维持坐姿。引章见他双目紧闭,额际汗珠愈发细密,便掏出锦帕替寻壑擦拭。
  “哎,公子你,真是……”开了口才发现,此刻无论说什么,都不对。
  马车才行走半炷香,突的缓下,之后始终是按辔徐行,隐约闻得幽微哭声。引章疑惑,挑开车帷看去,并问:“怎么回事?”
  赶车小厮指了指前方,语声犹豫:“前面一队送殡人马,咱们得让让,先停下罢。”
  人生大事两件,一红一白,引章再着急也只能按住性子,坐回车里等候。
  寻壑汗气直冒,室内越发滞闷,引章只好拢了车帘。
  方才还是幽微的哭声,而今殡葬队行近,嚎啕之声摇山震岳。
  绕是寻壑蒙神,此刻也被吓回神,探出窗外瞧去。
  却见这路大殡俱是兵甲之士,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迤逦而来。最前方铭旌血书:世袭英国公冢孙、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蓟北总督沈将军沈越之丧
  寻壑念了几遍,待明白铭旌上书所指何人,霎时胸腔一窒,一股血气穿云裂石,径自破口而出。
  引章察觉动静,回头,劈头盖脸就是一片血雾,瞬间满脸温热,未及反应,只见寻壑身子就直愣愣前倾,栽进引章怀里。
  及第路,一寻常酒家,晚饭时分,宾客满楼。二楼凭栏座,一虬髯客将瑶瓮倒悬,久久不见瓮口滴漏,遂摔开容器,横声道:“酒保,结账!”
  话音刚落,就有一小厮跑至近前,谄媚伸手:“客观,统共一两银子。”
  这虬髯客随手丢了一块碎子儿,酒保看仔细了,忙不迭道:“多谢客官,客官阔绰,将来必能平步青云步步高升……”
  虬髯客却不买账,只沉声问道:“对面那家店怎么回事?一下午都没见开门。”
  顺着虬髯客目光看去,酒保定睛对门铺子:“噢!九畹啊,客官您眼儿可尖,一眼看上的就是大店。”
  虬髯客皱眉:“怎么说?”
  “客官我看您像是外地来的,不懂门道不要紧,小的给您讲清楚便……”酒保摇头晃脑,冷不及瞥见虬髯客面露不耐的阴鸷,吓得立即转入正题,“这铺子掌柜姓丘,我们叫他丘老板,上月他蒙圣上恩典,受命替织造局经营买卖,俗称皇商。丘老板忙大事去了,这店里一星半点儿生意,哪入得了他法眼。”
  虬髯客没多说,径自下楼去了,酒保边收拾碟碗边嘟囔:“一顿两斤牛肉,真能吃。”
  虬髯客踏出店门,就见百姓纷纷往两旁聚集,腾出街心。顺着人群眺望的方向看去,远远见一拨人马走来,越靠近时,只闻哀嚎喧天。虬髯客略一忖度,退出人群,在一处屋檐阴影下静默伫立。
  与平日所见丧葬队不同,眼下这拨全由甲士组成,最前一左一右开路先锋,手执火把,光芒窜跳,照亮其后一戍卒持竿高举的铭旌,上书:
  世袭英国公冢孙、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蓟北总督沈将军沈越之丧
  虬髯客眯眼看仔细了,四下打量,见行军甲士神情哀痛,道旁百姓目随灵柩,俱是无暇他顾。虬髯客稍稍松气,收回作势欲退的右脚,就在转身时,却赫然发现不知何时,一女子也站在同一屋檐,目色幽幽,竟直愣愣看向自己。
  一阵火光潋滟,照亮阴翳中女子的脸,虬髯客不由张嘴,结舌吞吐:
  “殷……殷姨娘?”


第31章 高处不胜寒②
  时过境迁,殷姨娘高挑清瘦不减,只是眼窝下陷,透出沧桑之态。与虬髯客对视稍息,殷姨娘转身没入身后弄堂。
  虬髯客尾随其后,穿过几条深巷,只觉得走了一个‘口’字,才绕进一处建筑,殷姨娘开门而入。借着月色,虬髯客见两侧置架满满当当,正猜着是一处仓库,烛火恰好两起,映出架上层叠如织的锦缎,虬髯客问道:“这是?”
  “九畹库房。”
  难怪。
  殷姨娘举着灯台走过来,在男人跟前的方桌上放了,也不坐下,语带讥笑:“不愧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沈爷。你好大胆子,灵枢跟前过,还能若无其事跟熟人打招呼。”
  沈越却答非所问:“你还跟着阿鲤?”
  闻言,殷姨娘错愕,旋即嗤笑:“阿鲤?噢,沈爷怕找错人了。这里只有丘老板。”
  “好,寻壑一直带你在身边?”
  “哟,沈爷真是变了。”
  “?”
  殷姨娘踢出一张凳子,施施然坐下:“要换从前,谁人要这样跟沈爷说话,沈爷还不立刻治了他。”见沈越没反应,殷姨娘稍稍收了戏谑神态,但语声仍带讽刺,“我一个妇道人家,离了男人怎生独活。自然是仰赖丘老板鼻息。倒是沈爷,仗打得这么漂亮,高官厚禄不要,假扮死人潜逃回京,不知这当中缘故?”
  沈越落座,斟了一杯冷茶,自顾自灌下,末了,拿袖子一擦络腮胡上沾着的水珠,轻描淡写开口:“靠权力聚集起来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姑苏沈府已是前车之鉴,我既有其他活法,这人前显贵,不要也罢。”
  殷姨娘不屑:“活法?我倒好奇了,究竟是什么好处,叫沈爷连锦衣纨绔都甘心舍了?”
  沈越没有立即作答,倒是笑得苦涩,待出声时,嗓音已然沙哑:“我说是阿鲤,你信不……”
  “哈哈哈……”殷姨娘像是听了天大笑话,笑到直不起腰,“沈爷这玩笑开得也忒大了。暂不论丘公子当年在沈府身居下贱,就说沈府倒台,丘公子算是间接推手。沈爷动刑时,没要了丘公子小命,已是手下留情,怎还有为他舍弃身价地位之说。”
  沈越只捉住重点不放:“对他动刑的事,你怎么知道?他告诉你了?”
  “沈爷真是贵人多忘事,别忘了,我乃杏林出身,丘公子身上的伤如何得来,我一看便知。再问问他此前经历,要推知是何人所致,不难。”殷姨娘也倒了盏茶水润口,才说下去,“不过,我唯一一点不明白的是,丘公子缘何叮嘱我切莫声张,连引章那丫头,都让他给瞒了。”
  确实是阿鲤的风格。背后做了什么,阿鲤若不愿说,就是严刑拷打,他也不会漏半个子儿,尤其……做了好事。想到这里,沈越苦笑:“看来阿鲤什么也没告诉你。”
  殷姨娘却对此置若罔闻:“他做了什么有何要紧。我当年三言两语挑拨,你就疑他了。而今要再来个人说上两句,你还不是跟人翻脸,不过这次,丘公子可不是当年任你宰割的沈鲤了。”
  沈越摇头:“你若知道他背后给沈家、给我做的事,便会信我此生再不疑他。”
  殷姨娘总算听进去:“噢,你倒说说,他做了什么?”
  沈越踌躇未几,才开口:“沈府被抄没那时,阿鲤托子翀,即当朝丞相,托他暗中周济,当时沈府家财散尽,借此外力,才得以保住气脉。至于我,充军西北时,孙将军受子翀嘱托,也多有照顾,才有日后了出头。”话到此处,沈越仰头灌下一盅冷茶,继而叹道,“哎,只要邬党上台,沈府就不会有容身之地。阿鲤投靠邬敬,也是当时受我所迫……我怎就全数迁怒到他身上……”言语至此,沈越喉间的哽咽凝噎,竟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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