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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郎归(110)

作者:贾浪仙 时间:2019-05-09 09:57:34 标签:破镜重圆 架空 种田文 虐恋 甜宠 市井田园



第130章 苦雨终风也解晴④
  浓情浅笑环衾帐,锦被翻红浪。如水良宵,醉眠花间幢。
  寻壑起初给沈越蒙上了眼睛,而后颠鸾倒凤,布条脱落,兴头上的寻壑未暇顾及。
  事毕,二人面颊相贴,鼻息交融。寻壑见沈越唇周染彩,拭了几下都不见褪色,才知觉是方才亲热时从自己脸上沾过去的。
  连沈越都这副光景了,寻壑实在没勇气临溪照水。
  “好脏,别亲了。”
  “怪你过分美丽!”
  “对着花脸猫你也夸的下口,没羞没臊。”
  “胡说!”
  寻壑原以为沈越又要变着花样安慰自己,孰料沈越却话锋大转:“你明明属猪,按理应该算花脸猪!”
  “……”
  沉默些会儿,沈越侧拥着寻壑,认真道:“可就算变成花脸猪,你还是好看。五官骗不了人。”
  常人听闻赞美,多半生了自矜之意。但寻壑却神情古怪,先是悲愤,而后渐渐转为放弃似的无奈:“爷,我肤白肩溜,骨骼纤细,长了副雌雄莫辨的相貌,就连性情……也是温吞阴柔。很多时候,我真的从里到外憎恨自己,为什么不能长出个正常男人的模样!!”
  沈越惊诧:“在你眼里,怎样才算‘正常男人的模样’?”
  “沈爷、二爷、程隐,哪怕就是晏如,都自带一股阳刚之气……”说到后面,寻壑语声渐弱,直至沉默。
  “阳刚才算得上男人?!你哪儿得来的歪理?”沈越一骨碌坐起来,“苏东坡在论王氏变法时曾言,‘地之美者,同於生物,不同於所生。惟荒瘠斥卤之地,弥望皆黄茅白苇,此则王氏之同也’。这道理放人身上也是一样的,若世间男子皆阳刚粗犷,那是何等的乏味景象!”
  寻壑错愕些时,挪到沈越身边,圈抱沈越肚腹,埋首其间:“爷,你不知道,我继父曾对我说……”
  寻壑竟主动提及他讳莫如深的继父!!沈越整个人登时激灵,勉力维持镇定。久久不闻下文,沈越遂以退为进,柔声安慰:“若觉得这是你个人隐秘,那就不说了,别勉强自己。”说罢,适时握住寻壑上臂,给予肢体上的安慰。
  “不,我对沈爷没有隐瞒,只是有些记忆时隐时现,趁想得起来,我还是说吧。记不起缘故了,继父有天责罚我,期间,他骂了这么一句话,他骂我……‘一双眼比娘儿们还媚,活该挨男人教训’。”缄默些时,寻壑幽幽说道,“其他的,我就想不起来了。”
  沈越疑惑:“你不是说,你继父待你挺好的吗?怎么会教训你?”
  寻壑反复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头疼,别问了。”
  沈越扶起寻壑,二人胸膛相贴,交臂环抱。沈越叹息道:“因为你继父这一句话,所以后来你就将自己在蓬门的遭遇,归罪于容貌,是吗?”
  寻壑没答。但沈越却清晰感觉寻壑身躯一颤,紧接着竟斗筛似的开始啜泣。
  寻壑如此反应,答案不言而喻。
  从医一年,沈越在这片陌生领域摸索前行。或因机缘巧合,抑或苦心不负,探索中的沈越竟帮助不少人走出阴霾。沈越将这些经验,连同最初治疗李承的案例,一并整理到簿册当中,反复琢磨研究,从中探寻寻壑的治疗方案。
  那些扑朔迷离的当年,在寻壑断崖般的回忆中,犹抱琵琶半遮面。沈越不得不字斟句酌寻壑言辞,就连举止,沈越也恨不得来回反刍,以期捕捉痕迹。
  待寻壑稍稍平复,沈越才道:“我的鲤儿,你要真这么想,那就中了‘混沌’的诡计了!”
  “?”寻壑侧过脸聆听。
  “你想想,蓬门的经历是你自愿吗?”
  迟疑片刻,寻壑才摇头。
  “那就对了。明明是别人对你强加的伤害,你却归罪于自己,甚至因此自厌,这不正是中计了吗?”
  “‘混沌’最可恶之处,在于它潜伏在人们周遭,而我们却不自知。它给每个人都设了重重坎坷。有些人天性开朗,如沙鸥之流,日后能够自愈;有些人幸会贵人,得到疏解,比如小怜,又比如,我。”
  这话如平地惊雷,寻壑弹出沈越怀抱,错愕看着男人:“沈爷的贵人?”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着,沈越在寻壑唇上香了一口,而后耳鬓厮磨,“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恰好以上两者都不是,所以不幸中了‘混沌’的圈套。”
  “‘混沌’让你连自己优点都认不清了。”
  寻壑不解:“我的优点?”
  “对呀,你嫌弃的、遮掩的那些,正是你的特质,也是你大放异彩的地方。你不知道,刚刚仅仅是从门缝里窥见你的背影,我就已经心神荡漾,震慑心魄。你所谓的缺点,譬如肤白,恰恰表现出杜大小姐足不出户的娇养;你嫌弃的溜肩儿,正好磨平了男性饰演旦角时的棱角;面貌中性,所以你能自如游走于生旦二角;甚至,你所苦恼的性情,要知道,温吞能够冶性,阴柔有利共情。世间矛盾共生,‘馄饨’却害你只看到消极一面。”
  “世间好物不坚牢,人生短暂,譬如朝菌,若不趁时进取,把才能发挥极致,那多可惜。”
  许久,寻壑才痴痴发问:“扮角儿也算进取?”
  “怎么不算!只要不为非作歹、害人害己,温饱之上,你大可追求心仪之事。所谓‘进取’,最重要的是追求过程当中蓬勃奋发的状态。人生因热望而值得。”
  寻壑垂眸,眸底波光流转。
  拿定主意,沈越问道:“鲤儿,再过两个月就是我生辰了,往年都是随你准备,但这一年,可否容我讨一件礼物?”
  “啊?沈爷想要什么?”
  沈越笑笑:“我想要那一天,你给我唱一折《惊梦》。”
  久久不听沈越下文,寻壑难以置信:“仅此而已?”
  “这并非容易的事,你当真敢在我面前扮角儿?”
  寻壑不加思索:“爷不比别人,不会因我扮相的惊艳而产生歹意。”
  沈越百感交集,双目涩湿:“是的,我爱惜你的每一面。”
  寻壑情动,二度倾身,嘴到处,胭脂记。
  斗帐香消,纱窗月暖。
  分开时,沈越俨然成了花脸,寻壑失笑:“爷,你的脸更脏了,咱们出去吧,我帮你擦。”
  “好。”二人披衣起身。
  寻壑熟稔,很快就替沈越擦洗干净了。换了巾帕,寻壑就要倒上松油,却被沈越捉住手腕:“我帮你吧。”
  寻壑微愣,旋即欣然闭眼。
  少顷,沈越叹道:“同是长睫毛,我的卷而翘,你的平且直。”
  “我娘曾说,睫毛是眼泪泡出来的。越是爱哭的人,睫毛就越长。”
  沈越赞同:“嗯,你小时候很爱哭。”
  “后来遭受太多,我明白了哭泣无济于事,所以就没再哭了。可是沈爷,你却将我打回原型,又让我变回了怂怂的哭包。”
  “哭包又怎么?坚强是很好,但逞强就不必了。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过是没地方哭罢了。”
  寻壑失笑:“爷,在你眼里,连哭都可以这么理直气壮。”
  “岂止哭,在我面前,你做什么都尽管理直气壮。”最后拭去寻壑嘴角一点胭脂,沈越欢喜道:“弄好啦,白白嫩嫩,像一颗才剥壳的鸡蛋。”
  寻壑赧然。
  沈越欣慰,这才是听闻他人夸赞外表时该有的反应。
  “鲤儿,我至今记得初见那回,为了刁难你,我恶意弄脏你妆容。”初见时粉面红妆,而今寻壑却因右手伤残不便上妆,那么……
  孰料,寻壑竟坦然笑道:“我也记得,玉兰花树下,我第一次看到拾级而上、一身缁衣的沈爷。”说时,寻壑偎进沈越怀里,“爷,你知道当时我怎么想的吗?”
  沈越拧眉思索:“那时我刚处罚族弟不久,坊间对我的传言,应该是狠决为多,你那时大概是怕我的。”
  “对的,但只对了一半。”
  “哦?还有其他想法?愿闻其详。”
  “在蓬门见过太多歪瓜裂枣,好容易碰到沈爷这么个标志人物,我当时半是欢喜半是优。不过万幸,最后我把沈爷追到手了,才有了而今。”
  “小兔崽子,原来你最初找上门来是对我起了色心!?”
  “对哒!”
  “胆子挺肥的啊。”
  “嘻嘻!”寻壑靠着沈越,向后抱住沈越脸颊,又问,“对了,爷,你刚刚说我是解开你心结的贵人,此话怎讲?”
  沈越见寻壑嘴唇起了些皮屑,才想起房事至今寻壑都没沾水,遂端了茶盏凑到寻壑嘴边,伺候的同时揶揄道:“傻鲤儿,你当我将你看得如此之重,仅仅为了弥补你?或者加点爱慕?不是的。”
  “清侧事成,我领了武将首功,位极人臣,邬相一派也被绳之以法。可沈超却时常问我‘为何依旧阴郁’。”
  “谁不想明朗?可我偏明朗不起。直到解除对你的误会,并且得知你在背后为我做的一切……”
  “本以为历尽冷暖,可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个蠢笨之人,赌上性命也要为沈家铺路。”
  寻壑动容,哽咽着解释:“爷,沈家对我太好,为他做任何事都是值得的。”
  “嗯,从那时,我便知道你是个懂得珍惜的人,所以我敢对你倾心交付。”
  “爷,你可能想象不到,沈家于我的意义是何等重大。蓬门教给我的生存之道,是‘踩在他人尸骨之上’,秦爷那一次,已经算我手下留情了,你不知道那些年……”
  沈越连忙安慰:“当年你是迫不得已,不提了。”
  寻壑抹抹眼角,继续道:“沈家人真的把我当家人看待,尤其是老祖母。那时我下定决心,一定要配得上沈家对我的情意,所以……所以有了后面的事。其实,像我这种连科举都参加不了的贱民,若没有沈家的救赎,此刻我若还活着,也不过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阿鲤,你总是将外界看得太重。要知道,改变命运的不是科举,更不是沈家,是你自己。”
  寻壑失笑:“爷的话总会让我觉得,自己似乎还不算太差。”
  “你本来就很棒,只是被‘混沌’蒙蔽了而已。”
  作者say:①抑郁症前文有提,本来叫‘大坏蛋’,当时没定好名,现在改名为‘混沌’。出自《神异经》西荒经:“昆仑西有兽焉,其状如犬,长毛,四足,似罴而无爪,有目而不见,行不开,有两耳而不闻,有人知性,有腹无五藏,有肠直而不旋,食径过。人有德行而往抵触之,有凶德则往依凭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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