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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禅(52)

作者:唐酒卿 时间:2018-06-10 14:02:38 标签:情有独钟 灵异神怪 近水楼台

  他说到此时忍不住垂伏半身,已经是汗如雨下。他说:“我不曾料得改命便是抵命一命抵一命,抵的竟是曦景。”
  “即便不是左清昼,也会是别人。”苍霁垂看他,“别人便可行了吗?”
  苍霁看着楚纶,却好似看见了冬林的案子。府衙拿下钱为仕时所言与今日的楚纶如出一辙,若是钱为仕真沦人畜,对草雨做了什么,便是罪大恶极的事情。可将草雨换成别人,换成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孩儿,便能行了么?杀了左清昼是不对,那么杀了另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便是行的么?
  苍霁想着,竟笑出了声。他忽觉得百无聊赖,兴趣索然,好生没意思。他转目看向净霖,说:“我在外边待你。”
  说罢打帘而出,站在檐下靠柱不提。
  净霖出来时已过了半个时辰,苍霁正蹲在阶上,借着晖桉下的残雪,给石头小人捏了个相同大小的雪人。石头捏着雪团,堆了个更小的锦鲤。两只头对着头,一齐捧腹大笑。
  净霖见苍霁眉宇间不虞已除,玩心不减,便微挑眉,轻踢他一下。苍霁眼睛不抬,翻手握了个正着。
  “他俩人要如何处置?”苍霁伸指绊倒石头,又拎着石头的后领提回怀中。
  “因果轮回,自生自灭。”
  苍霁呵手望天,说:“我看这天地律法狗屁不通,放任中渡乱作一团,还要派几个游手好闲之辈下来搅局。所求谓何,自寻烦恼么?”
  净霖未答。
  苍霁便说:“我觉得不甘。”
  他面容在碎雪氲雾间愈发冷厉,那出山时夹带的稚气正在褪消,随着时间已经变得支零破碎,由另一种玩味占据。
  “千钰和左清昼这笔账到底该算在谁头上,若是所受的苦楚能这样一笔勾销,那么生来何用,人命贱如草,尚不比做条鱼更痛快。我一直未曾明白,冬林错在了何处,顾深错在了何处,如今的左清昼又错在了何处,所谓因果轮回,便只是用人命填补人命。楚纶死与不死已不重要,因为今日过后,还会有千万人毁在一念之差上。你和我追到此刻,八苦不过一半而已。”
  净霖迟声而叹:“你已生出了慈悲之心。”
  苍霁却道:“我不过是冷眼旁观。”
  “心知怜悯,便不会肆意妄为。”净霖垂眸,“你已比我更像个人。”
  苍霁后仰起头,与净霖目光相融,他说:“那你在想什么。”
  净霖静立半晌,抚开苍霁额前雪屑,缓慢地说:“我想楚纶说的画中妖,是东君,还是画神术的伪装。”
  “如若我们不曾遇着那镇门神,我尚会怀疑是东君捣鬼。可今时今日,却觉得必不会是他。”苍霁说,“东君到底有何特别之处,人人都在仿他?”
  “他于诸多情形下都是不二人选。”净霖说,“光是他出身血海这一条,便历来备受责难。你亦见过他那骇震八方的本相,在九天诸神间也难寻敌手。君父死后,黎嵘沉眠,他便是九天境中最为危险的那个人。其次他身担唤春之职,下界方便,易做遮掩。更为重要的是,东君此人不拘小节,颇有些持才狂傲,嘴下不留情,得罪的神仙比他记得的都多。”
  “虽然如此,可专程在此案中用东君的模样,怕不只是记恨于他这么简单。” 苍霁起身,拍掉肩头雪,“还有这个晖桉,今日一战总觉得他不像来捉人,更像是来糊弄了事的。”
  “他的话不足以取信。”净霖说,“追魂狱群神三百,即便醉山僧脱不开身,也不该找晖桉。晖桉已授封中渡,又失了黎嵘破狰枪的协力,不是合适人选。”
  “来的或许确实不是他。”苍霁突地回过味来,他说,“那夜梧婴拦路,好歹也带了些人手,虽不出彩,却也算是助力。今日晖桉却是孤身一人。”
  “他如没有九天特令,想要离开西途必定瞒不过沿途的分界司。”净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隐约有所感悟。
  “你该这么想。”苍霁将石头塞回袖中,说,“若九天境派下的另有其人,那么晖桉顶替前来的目的是什么?”
  净霖便说:“什么?”
  苍霁侧看他,说:“不正是你吗?”
  净霖一滞,继而沉下了心绪。
  “此地不宜久留。”苍霁说,“临松君可比我意料之中的更加招人稀罕。”
  “不论晖桉目的何在,他都得先处理京都的烂摊子。”净霖说,“笙乐女神身躯半入邪魔之口,此事远比捉住你我二人更加迫切。”
  “话虽如此,难道你我二人便要日夜守在这里,守着他们?”苍霁回身,见屋内寂静,也不知楚纶是否还在候着。
  “你大可把他二人当做树。”
  “树?”
  净霖沿阶而下,环视这荒废别院,说:“对方费了这般周折布设下楚纶,必然还有别的用途。如今他在你我手中,这便叫做守株待兔。”
  往后几日,楚纶便于屋内养病。他为着病气,对自己下了狠手,现下想要调养着实要费一番功夫。乐言醒后欢时少,除了替楚纶煎药喂药,便坐在檐下对着一院萋草发呆。
  苍霁盘腿坐在屋顶,手持钓鱼竿,垂挂着小草精,晃在空中逗|弄一院叽叽喳喳的小精怪。
  “你怎不与别人玩。”苍霁轻撞石头小人,石头被撞得从屋顶骨碌地滚了一圈,险险地止在屋檐,又走回来坐下。
  它也盘腿而坐,还撑着首,不知在盘算什么。
  苍霁一抖竿,那小草精便吱吱的哭。院中一众长腿奔跑的精怪们各个都生得虎头虎脑,仰高头一起发出惊叹声。
  檐下的乐言叹气,石头也跟着叹气,苍霁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说:“这人怎么回事?楚纶活得好好的,又没给左清昼偿命,他干什么整日叹气,搞得我也浑身不舒坦。”
  石头摊开双臂,倒在瓦片上,露出一种同样不舒坦的表情。
  “待这些事情解决了。”苍霁说,“我带你去玩儿。”
  石头翻了身摊着,只用屁股对着苍霁。
  “学学净霖,如同老僧入定。你说他年纪轻轻,非得这样无趣,上来找我们玩儿也没人笑话他。”苍霁目光飘向院角,净霖正盖着书本躺陷在藤椅间沉眠。
  石头闻言跳起来,一口气冲到苍霁背后,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肩头,坐在上边编他头发玩儿。
  “我说他来玩儿,不是你。”苍霁又抖了一次竿,小草精吓得魂都要飞了。底下一众精怪赶忙跟着它飞起的方向跑,想接它下来。苍霁也想躺倒,便说,“待会儿我下去,把他那椅子变得更大,一块儿睡算了。”
  石头手指笨拙,编得那一缕发跟草扎的似的。它听着苍霁说完,便做了几个冷笑。苍霁见它把净霖的神态学得惟妙惟肖,好笑道:“你整日钻在他袖中,便是学他么?好歹没成精,若是来日能变成人样,岂不是能以假乱真了。”
  谁知石头一听,一溜的滚下苍霁肩头。它背着手踱了几步,拿着一只叶当做扇子,晃了几下。
  苍霁煞有其事地说:“倒是挺像,就是太得意了。你几时见过净霖得意?他素来都自持冷静的。”
  石头丢了叶子,又爬回苍霁肩头。苍霁见天边金乌西沉,眺望京都已了无飞雪,正是夏日黄昏。他目光又转向院角,见那里已投下阴影,净霖的指盖在书背,显得格外好看。
  “我近来觉得奇怪。”苍霁出神般的低语,“不我一直奇怪。我既然能吞别人,为何还对他执念颇深?腹中一空,便觉得我们该是一体,好似吃了他方不会弄丢。莫不是中了什么蛊,这念头竟屡现不止。”又摩挲着鼻尖,说,“待会我也在那椅上睡,装作入梦咬他一口,你猜他醒不醒?”
  他音方落,便见那已经躺了一日的净霖缓缓下拉书本,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睛,正盯着他。


第61章 待兔
  苍霁被盯得背后凉嗖,几乎要疑心净霖听见了他方才说的话。谁知净霖盯了半晌, 又盖上了书本, 苍霁心有余悸地摸摸胸口。
  待天彻底暗透,院间萤光飘飞。乐言入内给楚纶喂药, 两人低声叙说着什么。苍霁虽听不清具体,却也知晓是不能让他这个外人听的话。于是苍霁大发善心地放了草精, 抄着石头下屋去找净霖。
  净霖今日着着石青色宽衫, 那一截手腕连着修长的手指一并暴露在夜中,引得草丛蛐蛐也躁动不已。书盖住了面, 却使脖颈显露无疑。那脖颈线条优美的卡隐于紧扣的领间,石青与润白相得映彰, 远比赤坦坦地露出来更让人有探究的欲|望。
  苍霁指牵藤椅,只见这椅无声扩张,大了两倍。他翻身滚上, 枕着双臂浸在净霖的味道里。可他身量非常, 大了两倍的藤椅也显得分外拥挤, 肩臂腿脚都跟净霖挨在了一起。
  两人静了一会儿,忽听苍霁说:“我这样依着你, 莫不是雏鸟那般, 把你当做母亲看?”
  净霖闷在书下给他一脚,苍霁笑出声, 摘了净霖面上的书, 随意地翻了翻, 说:“满是字的东西盖在脸上, 也不怕留墨还真印上了。”
  净霖欲起身,苍霁摁着他肩头,俯身来细细端详,嘴里胡诌:“半张脸都印得花里胡哨,不信你摸。”
  净霖怔怔地摸了摸颊面,苍霁皱眉说:“不是这里,我带你摸。”音落就握了净霖的手,并着食指边摸边说,“替你擦掉。”
  苍霁的指腹在净霖的颊面微微用力,擦出点红印。净霖瞧着他,眼里被他挤得装不下别的。苍霁一边擦一边笑,末了还不给净霖看,抽了帕绕到了净霖后边装作抹手的样子。净霖颊面被擦得热,他越是面无表情,苍霁越觉得这般捉弄他叫人心疼又心爱。
  心疼又心爱?
  心爱什么?
  苍霁嚼不出个所以然来,哂笑一下,心道自己还真把净霖当做娘看了。
  夏夜蚊虫不绝,绕在灯笼周围吵得烦。室内的楚纶和乐言似已入睡,院里无端躁得慌,连萤虫都变得碍眼。
  苍霁得了手,也出了汗。他拉着领口,问净霖:“扣系那么紧,不热么?”
  净霖后颈下的小枕被挤歪了,他扶正,继而说:“不热。”
  苍霁冲他领缝里渡口气,说:“汗都冒湿了一片。”
  净霖后知后觉地触到脖颈,才发觉根本没出汗。苍霁覆身趴在椅上,对净霖说:“凉我几下,这天儿骤热,我缺水脱形,没劲了。”
  净霖说:“热还挤。”
  苍霁侧头,说:“我还是条幼鱼,离不得你才是正常。”
  净霖忍不住又给他一脚,苍霁哈哈大笑。他的肩臂即便趴着也显得健硕,随着笑越发懒散,眼睛都合了一半。
  “如今想来。”苍霁困得哈欠连天,“也不过是半年而已,却觉得山中岁月如隔前尘,竟有许多记不清了。”
  “待你活得更久。”净霖仰着身,受清风拂面,说,“记不清的便会更多。”
  苍霁似是睡了,并不答话。
  净霖吹着夜风,竟也觉得眼皮沉重。他乏力地睁了睁眼,见檐下灯笼灭了。破院归于月色,流萤栖在草叶。净霖也合上了眼,周遭陷入静谧,皆是沉睡的气氛。
  约摸片刻,有影自院外渗入。来人踩在草间,轻若鸿毛,不着一声。他似如鬼魅一般到达门口,门便自行开了。里边的乐言正在酣睡。来人招出绳索,比划一二,就欲捆人。
  草精撞在门板上,抬起双臂,细细地尖叫一声。它这一叫引得萤虫乱飞,晃过来人的脸。来人倏地抬袖掩面,恼怒地踢开草精。
  草精在阶上滚了一圈,“啪嗒”地摔在地上。来人已经捆住乐言,夺门而出。谁知院中萋草刹那疯长,头发一般纠缠涌动,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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