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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先生(72)

作者:之赫蓝 时间:2018-06-25 09:35:13 标签:情有独钟 都市情缘 美食

  但她是不抱任何希望的, 她想:来不及的,他会动手的, 或者, 他会立刻转移聂细卿。
  不,不够。
  她想了想,准备通知丁义章。
  但, 丁义章老了,再怎么也是位前段时间病重入院的老人,他不再是十几年前身体硬朗的保护者。
  此时此刻通知他,他会怎么做?
  大概第一步会告诉聂文骞,对他说, 你收手, 不要父子相残——但是谁知道呢, 以林栖梧对聂文骞的了解, 他八成是不会相信“聂细卿是他的儿子”这类鬼话的。
  原因无他, 当初聂文骞做了好几次的亲子鉴定, 每一次的结果都告诉他, 聂细卿跟他没任何关系,这么多年根深蒂固的想法,怎么会因为一个多年以来都看不上他的老头子的话而有所动摇?
  蓦然想起,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就如果出现这种事的情况,计划过到底应该怎么做。
  并非疏忽,就是单纯没有过计划。
  但那又怎样?
  她已经报了警,到了这个地步,不过是没有亲口告诉聂文骞真相而已,就算她口空说了,对方也不一定会相信。
  相信或者不相信,并不掌握在她的手里,不是么?
  到最后,林栖梧还是选择了告诉丁义章。
  放下手机,林栖梧坐在宽大的书桌后,一瞬不瞬盯着虚空,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安稳觉了,从她真正完全掌握了聂文骞的罪证开始。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迷茫过,她一直是个有目标和方向的人。
  有一步走一步,没路可走时会选择暂时退后,但她的目光,永远是投向目标所在的前方。
  她也一直是这样做的——比如她选择了复仇这条路,又比如当初她大胆追求聂长宁。
  聂长宁是个怎样的人?春风一样,暖阳一般,是能让她尽情地舒展开身心,放心将一生交付的存在。
  她从十几岁就喜欢上了聂长宁,后来相爱,结婚,满心满眼都是他,甚至到聂长宁已经过世多年的现在,午夜梦回最想见的,仍旧是他。
  和聂文骞夫妻这么多年,有过一刻的妥协于心软吗?
  没有,一秒也没有。
  她恨聂文骞的心怀妄念,恨某次蓄意的“酒后乱性”,更恨这个人手起刀落的冷血无情。
  当她看着意气风发的聂文骞时,总是会想起聂长宁——倘若长宁还在世,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他们会生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然后一天一天,将两个孩子都教育成谦逊温暖的人,就这么一晃,也算是幸福的一辈子。
  假如……
  假如。
  其他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真的有假如,她不至于活成这般冷血,不至于连血亲都不顾。
  刚才,她间接宣判了聂细卿的死刑。
  林栖梧的手冰冷到毫无知觉,她渐渐聚集了有些涣散的目光。
  到了这一步,她不可能放弃弄死聂文骞的机会,如果到了这一刻放弃,此前十几年的煎熬统统都会变成一场笑话。
  所以,立场不会变,决定也不会变。
  如果聂长宁去世得再早一点,她对聂细卿大约只会有恨意。可聂细卿跟着聂长宁生活了那么多年,她看着小小的孩子用崇拜的目光看着自己的“父亲”,看着他越来越有“父亲”的影子,看着他一天一天成长成为小聂长宁。
  那样漂亮又懂事的孩子,从小小一团渐渐长成一位小小的谦谦君子,谁会不爱?
  其实也没关系对不对?就算不是亲生,聂长宁也从未责怪过分毫。
  他爱这个孩子,那么她也爱这个孩子。
  可是快乐总是短暂到近乎吝啬,聂长宁死于一场蓄意的大火。
  第一次知道聂文骞对聂细卿动手的时候,她惶恐到无法言说,无比害怕继失去聂长宁后,又会失去这个孩子。
  那样就等于失去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可是,几年的三口美满之家算是联系吗?
  她想,不算,已经遥不可及的虚妄回忆而已,这个孩子根本就和长宁没有半点关系,而她对这个孩子的爱,统统建立在聂长宁的基础上。
  聂长宁不在了,是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干的,而本身,这个孩子也不是她所期待的。
  丁义章曾经问过她,是不是恨聂细卿,她当时回答的是,不恨。
  可是深究这么多年,大概那句“不恨”实在言不由衷——她曾经多深切地爱过这个孩子,后来就有多深刻地恨过他。
  这个孩子身上流着她的血,可另一半,是她最恨的人的血。
  这么矛盾的感情,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已经不再清楚自己。
  最疯狂的时候,她有过什么想法呢?
  ——干脆聂文骞就不要顾及她,再狠一点,做点无法挽回的事,那个时候,她会告诉他,他弄死的是自己的儿子。
  想必那个时候,聂文骞能尝到她曾尝过的痛意吧?
  “你会后悔吗?”林栖梧喃喃,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聂文骞。
  林栖梧似乎是有些累了,她闭上眼睛,想要休息一会。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今天,就在这个时段,她的脑子里总是有某些声音,穿过遥远的时空,穿来。
  “妈妈,今天爸爸说,要和我们一起去游乐场!”
  幼童的声音,有些雀跃。
  “妈妈,给你小毯子。”
  甜软中带着小小的暖意。
  “呜呜呜,我,我是男子汉了,不能哭,嘟嘟只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它在那个世界也会很开心的,呜呜呜……”
  正在为因为年纪太大而离开的猫哭泣。
  “……”
  ……
  林栖梧缓缓睁开眼,喃喃地念:“下辈子,不要找我这样的人当母亲。”
  马拉松的最后一点距离,怎么会停下脚步,甚至往回走呢?
  夕阳像是血一样,伙同着周遭的云霞,将半边天染得透红。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幕降临,远处传来稀稀落落的烟花声,不知道是哪家店开业,或者哪户人家办喜事。
  有人循着声音仰起头去看烟花,却无意间看到了更远处别墅区冲天的火光:“我的妈啊,那边起火了!”
  “着起来了!火灾啊!看得出来是哪里吗?快打119啊!”
  同一时间,被堵在半路的丁义章问出租车司机:“还有多久能到?”
  司机探头看看前面慢慢挪动的长龙,问:“你急不急?”
  丁义章紧锁着眉头:“很急。”
  很急是吧,司机说:“要不你下车走个几百米吧,肯定比我车子要快的,我看前面是出了什么事,堵着呢。”
  “行,给,开个门。”
  刚说完,司机手里就被塞了车费,下一秒,只见出租车客人以一种不符合他年纪的速度下车,关上车门后,迅速消失在人流中。
  “诶你慢点啊!”司机将钱收起,挠了把头,自言自语道,“这么大年纪,还跑那么快,也不注意着点,哎,还别说,这老头身体真硬朗,肯定比将来的我强多了。”
  此刻丁义章内心无比焦躁。
  在下车之前,丁义章就已经注意到了冲天的火光,他怀着“也许不是聂家”的侥幸心继续往前,等他终于在警戒区停下脚步,看到消防车将聂家那栋别墅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份侥幸再也难以为继。
  兵荒马乱的现场,救人救火方案一经制定,消防官兵们火速行动。
  丁义章的耳边充斥着各种声响,人的呼声,汽车的鸣笛声,他的鼻翼间满是逸出来的浓烟气息。
  眼前狂舔的别墅的火舌张牙舞爪,阵阵吹来的风带来一波又一波的热浪,有那么一瞬间,丁义章觉得自己看到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多年前聂家老宅的那场大火,丁义章没有在场,但此刻,两处地狱似乎穿越了时空就此连通起来,野蛮又强横地在眼前铺展开,既是初现,又是重现。
  丁义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聂细卿在哪里?会不会被困在别墅里?
  他深知聂文骞和林栖梧这对夫妻已经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所以在接到林栖梧消息之后联系过一次聂文骞,告诉了他真相。
  口说无凭,聂文骞当然对聂细卿的身世持了怀疑态度,但是没关系,丁义章手里早就准备好了一份亲子鉴定。
  挂断电话后,他将鉴定书的扫描版以及一段音频发到了聂文骞的邮箱里。
  然而刚刚发完,再打电话竟然不通了,更别提什么后续。
  丁义章无法确定对方到底看到没有,如果看到了,就算不信鉴定书,也该信那段音频,就怕他没有看到,先动了手。
  最近他时常觉得自己老了,想不明白的事情多了,比如既然林栖梧手里有聂文骞涉毒的证据,为什么不直接第一时间交出去,非要再等那么一天;比如,既然知道聂细卿可能有生命危险,她为什么宁可选择向一个老头子隐晦求助,也不亲口对聂文骞说出真相?
  她到底在想什么?
  丁义章记得,林栖梧曾经说过,不想聂文骞这种人享受天伦之乐,但到了这个地步,就算聂文骞知道了自己有个儿子,也不可能、也来不及和这个儿子有什么美好记忆了,说一声保个命有那么困难?
  除非……她根本不在乎聂细卿的生死,只在乎怎样达成最深刻的报复。
  想到这里,老头子心往下一沉,几乎要一口气上不来。
  “大爷没事吧?这边危险!您往旁边站站!”一位路过的年轻消防员扶了一把丁义章,将他稍微往边上带了带,随机步履匆忙准备离开。
  丁义章病急乱投医,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指着别墅问:“那里面有人吗?”
  “已经确认过了,没有人!现在只要救火就好了。”
  按道理听到没有人在屋里会松口气,但丁义章听言,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从骨子里泛出冰冷——聂长宁出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室内,都以为他不在,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想方设法去救人。
  所以这到底巧合,还是恶劣的故伎重施?
  丁义章深吸一口气,拔腿就要往里走,又被刚刚的消防员薅住:“大爷!您没事吧?快离远些!”
  就在这个时候,聂文骞出现在了。
  说不出这人现在狼狈还是不狼狈。
  要说狼狈,毕竟人靠衣装,西装革履的也算人模狗样;要说不狼狈,一身颓废的气息,隔个几米都能嗅出来一股不想活的味。
  林栖梧先前报警称,聂文骞非法监禁自己的儿子,儿子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而警方赶到的时候,刚好碰上了聂家失火——这火来势凶猛,当务之急当然是救人救火,其他暂时还没有顾得上,所以这时候聂文骞还能出现在丁义章面前。
  丁义章正值急火攻心的阶段,好不容易见到了聂文骞,急忙上前一把拽住他:“阿卿在哪里?”
  聂文骞却像是根本没看到人一般忽略了老头子,他一声不吭,动作很慢地靠在一辆车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聂细卿在哪里?”丁义章提高了声音。
  聂文骞说了句什么。
  现场太嘈杂,丁义章上了年纪听力也没以前那么灵敏,所以没有听清。
  他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这回听清了——
  “这么多年的枕边人,想要我死,她真那么恨我?”聂文骞喃喃,他看向丁义章,目光空洞得可怕,“明天是她和聂长宁的结婚纪念日,她选在明天,是故意的吧?这么多年了,我竟然比不上一个死人?”
  无论是说出来的这几句话,还是聂文骞此刻的表现,都让丁义章觉得这很极不符合聂文骞心狠手辣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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